苏美仪当初会选中苏雪意,也是因为她与漠北有解不开的血仇。她知周武素有平定北患之志,亦知周武绝不会将情义置于国事之上。她们姐妹这些年相知相惜是真,可立场并非全然一致。周武会默许她倒卖粮草与宋国交易,也会提防她试探张子娥是否还能再上战场。她们彼此欣赏,也彼此防备,倘有一日两国势穷于此,不得不兵戎相见,苏美仪纵然心痛,也不会感到意外。
只此一事,她知周武绝不容忍。魏可以援宋,可以疏梁,纵是与梁互为敌手亦无妨,但绝不能与漠北站在一起。
这是底线。
如今,常衡正在践踏这条底线。
而她的儿子,也是。
当苏雪意见到她时,她最先问的仍是皇帝。问他这些日子可曾受了委屈,问朝堂如何了,问那些大臣有没有借着她不在便为难他,问他夜里是不是又批折子批得太晚,末了还叮嘱苏雪意,若有机会见到天子,替她带一句话,说不能总想着争一口气,该低头的时候便低头。说时,她神情关切,如过去多少年来一般心系于他,仿佛已经可以独坐御案、裁夺谋算的少年天子,仍是曾经那个需要看顾的孩子。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教养出来的孩子,会站在她的对立面。
并且,也没有勇气来亲自告诉她这一切。
他让另一个女人来转述,用少女的话语,戳痛生养他的母亲。
苏美仪没有不相信。她很快便接受了。后宫里有许多乐于表演歇斯底里的女人,摔杯盏,撕绢帕,哭得声嘶力竭,恨不得将半生苦难都诉与宫墙听,但她不一样。她只是觉得很失败,五姐姐只交代她了这么一件事,但是她没能做到。她也不知道错在了哪里。
或许……错在对儿子的信任吧。
她替他铺路,替他周旋,替他挡下明枪暗箭,总以为这连心的母子,哪来嫌隙……直到今日她才发现,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便已殊途。她将自己的势力借给了儿子,将经营多年的门路借给了儿子,将那些肯听她一句话的老臣、受过她恩惠的将领、藏在宫里宫外的人,一个一个交到他的手里,却忘了那些东西一旦离开自己,便会变成别人的……
以至于在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来帮她。
想来,他确实被她保护得很好。好到想软禁母亲,都不必亲自动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苏雪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只年轻姑娘的手,白净秀致,指节纤细,让她想到了在梁宫时嚣张跋扈的过去——戴最翠绿的镯子,挑最鲜艳的蜀锦,被父王放在心尖尖上疼爱。那是多娇嫩的一只手啊。没有握过玉玺,没有批过奏章,连宫中盘根错节的人情都未必认得周全。可就是这样一只手,在她四顾无援之时,越过帝王、朝臣、利害与生死,冒着杀头的罪走到这里,握住了她。
曾跪在她面前宣誓效忠的人,没有来;受她提拔、蒙她照拂的人,没有来;就连她用这双手扶上帝位的孩子——
也没有来。
来的是苏雪意。
苏美仪深感恍惚,她见过很多大场面,可将她从这片漫长失神里拉回来的,却是一个姑娘温热的掌心。
“太后。”
苏美仪垂眼见她衣袖凌乱,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身上穿的竟是一身宫女衣裳。天还那么冷,她一个天之骄女被士兵屈辱地压过来,肩背上尚留着挣扎过的痕迹……为什么手心,还是如此温热?那一点温度隔着肌肤传过来,真真切切。一路的寒意、狼狈与折辱,都只落在了衣裙与皮肉,没能侵进她心里。
苏美仪历经朝堂风雨,自以为早已看透人心,可真正到了山穷水尽,反倒是眼前从未置身其中的少女,比她更镇定,也比她更清醒。
“太后,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