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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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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降,便择个良辰吉日吧。”

她需要一些时间。

宋使离营以后,受降的消息并未立刻传开,各营照旧,巡哨不减。张子娥则是先去了关押宋俘的地方。

连月败退,所俘宋军不在少数,从偏裨校尉到寻常士卒,层级高低不一。张子娥沿营道缓步而行,并不问姓名与出身,只一路看去,偶尔停一停,扫过木栅后一张张麻木的脸。

人心非石。

宋人纵然同仇敌忾,也不是人人都有殉国之志。有人不降,是宁折不屈;有人不降,是军令不许他降,宋军素来令行禁止,最不缺后者——令守则守,令战则战,令退则退,哪怕明知前头是死地,也只问军令,不问缘由。

大半座俘营走过,她方停步道:“宋国要降了。”

一双双或惊疑、或木然、或骤然亮起的眼,都在那一刻朝她望来。张子娥没有避开,只静静迎着那些目光看过去,行止间并无半分胜者的倨傲。待四下稍定,才温声道:“既已议降,便不当再委屈诸位。今夜起,便可分批还乡。”

说罢,她敛袖拱手,郑重一礼。

“疆场相逢,各为其主,诸位战至今日,无负君命,这一礼,我敬诸位忠勇。前尘至此,若愿解甲归田,梁国自当安其故里;若胸中仍怀经世之志,也不必因曾为宋臣,便自绝于新朝。宋地千里,州县万民,山川水土、人情利弊,一方人,最知一方水土,往后安民理政,还有多多倚仗诸君之处。若蒙不弃,来日可结并肩为臣之缘,从此各尽其才,共安河山。”

一语落下,营中先是响起零星几声询问,继而低语四起,问的无非是何时启程、可否结伴而行。攥紧的手不自觉地松开,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下来,一个个吊着一丝游魂的躯壳,后知后觉地确信捡回了一条命。

她的视线穿过跃动的人影,落向营地一角。

那里坐着一个人。

听闻宋国将降,他神色未见松缓,待到“还乡”二字出口,才略略抬眼。身边尽是压低的说话声,他却独自坐在人群之后,仿佛那些劫后余生的庆幸皆与他无关。他面上既无亡国之恸,也不见归乡之喜,便如一丝灰屑中若隐若现的余烬。

不亮,也不热。

只是死不了。

只能赖活着。

张子娥在他抬头前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未有与他对视。

她认得此人。

他名韩朔。

韩朔是在入夜以后被带来的。

张子娥没有在中军大帐见他,只命人在一处偏帐里置了一灯一酒。帐帘虚掩着,夜风时不时钻入帘缝,将灯影摇得细长。韩朔仍穿着被俘那日的旧衣,衣上血污发暗,袖口也磨破了一截。他曾统兵一方,麾下万众,如今孤身立于梁营灯下,也不过是个国之将亡的普通人。

“坐。”

韩朔没有坐。

张子娥也不勉强,只将案上那封降书搁正。韩朔自进帐起,便数次看向在那里,她看在眼里,索性将降书往前推了推。

“想看便看吧。”

韩朔这才伸手。那只手握惯了刀,虎口积着厚茧,此刻拿起薄薄几页纸,竟是微微发颤。

去王号,奉舆图,献国玺,开都门。梁军入城不得劫掠,不得妄杀;宋室宗亲另行安置,旧臣听候甄录,城中百姓仍归原籍,各安其业。末页又添了数条,是张子娥亲笔所书,约束梁军入城后不得侵扰民宅、私索财货,犯者无论官阶,一概以军法论处。

韩朔一页一页看来。

条件宽厚得像曾经你死我活的厮杀从来没有发生过。

翻至末页,他许久未动。灯火落在纸上,映着那方鲜红的宋王印玺,良久,他才低声问:“为何?”

“将军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宋王?”

韩朔没有答。

其实也不必答。

宋王为何请降,彼此都心知肚明。宋都尚可再守,将残存的兵马与满城生民一并填进去,能撑个十来日吧。梁军自然也攻得下来,只是长途远征,伤亡已重,谁没有几个死去的袍泽,谁又没有一笔血债记在宋人头上?真等到最后一扇城门在尸山血海里撞开,兵卒杀红了眼,提着带血的刀闯进一座富庶的城,金银、酒肉、女人都在眼前。到了那时,再谈赏罚,再申军纪,为时已晚。张子娥从不敢把人性寄托在一纸军令上。她对男人没多少信心,就算是她亲自带出来的,也一样。

军心激愤之下再谈秋毫无犯,远没有和和气气议和来得容易。她过了只看阵前输赢的年纪,多少也是要点名声的。陶府的罪过她犹记于心,后来的水患也是她亲治的,她比谁都清楚毁掉一件宝贝只需一把火,而重塑却难如登天。典籍焚成灰,古建倾作瓦砾,百年沉淀,一朝散尽,任它再耗多少年月、多少财帛,也不过依着旧貌,再造一个相似的壳子。宋王既肯献玺开城,她亦愿受降止兵,这是两个算清代价的人,在最后关头,为了各自所求,各退了一步。

于两国而言,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你的旧部,还有三百七十二人在我营中。明日,他们会随你一道还都。”

“我的家乡,在青州。”

灯焰悠悠一晃。

张子娥搭在案边的手指一顿。

青州。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与另一个早已许多年无人唤起的名字,是一样的音。她垂下眼,心底有些思绪掠过,很快便沉了下去。

世间已无青舟。

青州亦然。

“我知道,”她静了一息,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只是青州……如今怕是回不得了。”张子娥没有去看他,拿起铁签子拨弄着灯芯。火光亮起来,照见案上舆图,青州恰在明暗交界。“那一战伤亡太重,城郭残破,田舍也毁得厉害,将军此时回乡,未必还有安身之所,”她说得很慢,反复斟酌着如何不使这句话太伤人,“不如暂且还都。待诸事安定,将军若有一日还想回去,赋闲也罢,入仕也好,自有将军的位置。青州经此一战,百废待兴,将军守了它半生,若愿亲手重建故里,钱粮、人手、职权,但有所需,子娥无不尽力。”

她说得温和,没有提一句青州因何而毁。

有些话,原就无需说尽。需自己想起来,才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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