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开春后,宋国便再没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
后世修史,写到这一年,着墨寥寥,远不及此前梁宋相争时洋洋洒洒。仿佛一个延续多年的王朝,行至末路,并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声响。先是粮道断绝,继而仓廪渐空。数道关隘相继失守,军粮征调不继,粮船又阻于梁军封锁的水道。军中起初尚能挪东补西,勉强支应,到后来,腾挪拆补已无济于事。不巧这一年春汛来得早,上游连日暴雨,山洪灌入河谷,两道分流百年的水脉在一夜之间重新汇作一处,河水挟着泥沙、断木奔泻而去。旧堤决口,浮桥尽毁,宋军苦守多日的渡口,随着他们再也等不来的物资,一并没入洪流。
此事众说纷纭,有说是天亡大宋,也有说是梁国年前撤军之时,已暗中动了手脚。
洪水退却后,疫病又起。之前辗转流入宋境的那批粮食,军中人畜食用多年,未见异常,然春汛一至,沿河驻扎的数营士卒便接连病倒,起先只是倦怠乏力,渐渐连刀也提不稳。宋廷为此杀过押粮官,斩过掌水吏,也掘开过几处井渠,凡是能够想到的缘由,都查了一遍,却没能给出一个令举朝信服的说法。
天意也好,人谋也罢,已无关紧要。因为在宋人开始追问这一切的时候,大局已定。
那位十九岁登基的小宋王秦昭文并非昏君。他勤勉,克己,能听劝,也知进退。宗室无阋墙之争,将士尚堪一战,朝臣亦未离心……若逢承平年岁,以此守成,或有中兴之望。只可惜太平年景,距启星二十一年,太远了。宋土积弊之深,国势倾颓之久,明君救不了,忠臣救不了,同心同德的宗室也救不了。数十年积下的疮痍在此时一齐溃裂,人力所能为的,不过是在大势倾覆前,再替身后之人多守住一点东西。
梁军也未因此轻松多少。一路打过来的梁国将士深知,洪水冲垮了堤坝与城池,没有冲垮宋人。
越往南去,仗反而越难打。从前列阵拒敌的宋军,不知从何时起,再不与梁军正面交锋。今日焚去一座粮仓,明日毁掉一段栈道,后日又伏于山谷,截杀梁军运粮人马。一支不足数百人的残军,凭着熟知山川道路,往往能拖住梁军两三日,待梁军终于攻上山头,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一面残破宋旗,孤零零地插在石缝里。
宋人当然知道守不住。
城可丢,河可让,一州一府亦可舍,他们要的不是守住这些地方,只是要梁军慢一点,再慢一点。国势已如江河东去,他们拦不住那滔滔大水,所能争的,不过是水到城下前的片刻光阴。
至于这片刻光阴,是留给谁的,又在等什么——
没有人说。
张子娥每日都能收到新的战报:某地克复,某城归降,某军覆没,某将殉国。案上的地图一天比一天空,宋国的疆域像一张烧到尽头的纸。
她记性一向很好,好到有时并不算一件幸事。旁人记得的是这一仗斩首多少、下一仗夺城几座,她却总能记住些无关胜负的细枝末节:一个人的姓名,一句临死前的话,一场仗打完时昏黄的天际,甚至刀锋落下后,血先浸透了领口,再淌到自上而下的第三块甲片。
她见过守将于城破之后自刎于城楼,冰冷僵硬的手里死死攥着折断的宋旗;也见过县令打开城门迎梁军入城,将官印双手奉上,待城中百姓无恙,转身便一头撞死在衙门石阶之前;还有一座不足千人的小城,守军战至二十余人,待梁军登城以后才发现,百姓早在三日前便已撤尽,留下来的只有军士,他们一条退路没有给自己留,一粒粮食也没有给梁军剩。
他们只是不降。
战事愈往宋都推,梁军欢呼便愈少。最初攻下一城,尚有人争着报捷;及至连城告捷,军报一封封送来,营中却越来越安静。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对面的那个国家已经输了,可那些正在替它赴死的人,还没有认输。
张子娥给过他们许多次生路。
开城,解甲,降者不杀。
无人肯应。
整个宋国都在等着什么,用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斛粮、最后一道还能关上的城门,一日一日地往后换着时间。
直到四月末,最后一道关隘告破,王都再无可守之地。
宋军尽数退回都城,城外是乘胜而来的梁军,城内有兵有粮,真要守起来,还能拖上十天半个月。年轻的宋王从御座上起身,走到那幅悬了百年的宋国舆图前。图很大,北抵群山,南临江海,州郡关隘密密麻麻,历代宋王曾在这幅图前运筹、定策、议兵,也曾指着其中某一处,骄傲地说此处乃大宋疆土。
如今再看,满幅山河还在宋人手里的,仅剩都城并周遭数百里。秦昭文仰头看了很久,而后抬手,从最北边开始,将舆图缓缓卷起。一道道江河,一座座州府,亦随他手,一寸一寸没入卷中……
宋宫灯火彻夜未熄。翌日天明,紧闭多日的宫门一朝洞开,一队使臣素衣出城,没有仪仗,也没有军队随行,只捧着一封加盖国玺的国书,穿过满目疮痍的城郊,径直往梁军大营而去。
消息传入中军帐时,众将一时迟疑。
“投降?”
“宋人……要降?”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张子娥。只见她接过那封国书,垂眸抚过那方仍未干透的王印,沉默了许久,才轻轻放回案上。
她不信。
一个昨日还肯拿二十余人守一座空城、连一粒粮也不肯留给梁军的国家,不会在一夜之间突然想透了生死,生出俯首称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