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此事恐怕有诈。”
“自然有。”
张子娥再次拿起那封降书,又从头看了一遍。宋国愿去王号,交兵册、户籍、舆图、府库……确有诚意。
与此同时,还要在受降之日——请梁相亲临。
算盘打到她头上了,她不是不知道宋国在等什么。
苍水方向的边报已送来了数封,漠北骑军南下愈发频繁,劫掠村寨,驱掠牛羊,不断试探梁军边防,像狼群围着篝火,一圈一圈地转,只等火势稍弱,便会扑上来撕咬。宋人选在此刻递来降书,想是算准了梁国也拖不起了,需即刻挥师北上。在北上之前,还想把她拖下水;她若不去,那便继续打,拿几万条人命,再换梁国几日光阴,好让他们另一位在暗中的盟友,磨好利刀。
那位得是谁啊?好难猜哦。
梁国走到这一步,是要与天下为敌的,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纸面上的盟约到了利害关头,未必比一张纸更牢靠。何况苏美仪久病不出,魏国的态度已显露端倪,纵使野云君没有困守梁都,结局也不会改写。她们从头到尾就没信过南央宫那小皇帝。
以举国为牲,以臣民作祭,求的竟是这样一场复仇。张子娥只觉可笑,亦可悲。她是宋人,她若还在这片土地上,此刻也是那万千祭品中的一个吧。那帮子济世安民的大才究竟是吞了多少丹药,才会想到要拿自家臣民作祭,而把希望寄于贪婪的盟友?那两家若当真与宋同患难、共存亡,兵早该到了,何至于坐看宋人血流至此,才肯伸手?
就这?
一个不仁,一个不义,一个无信,三个各怀鬼胎的东西凑在一处,妄想串通一气想绞杀梁国?做的哪门子春秋大梦啊!她都不想把这叫做合纵,太给脸了些。苏秦也姓苏啊!
小龙是不在了,要是龙珥还在,肯定捂着耳朵不想听她在心里喋喋不休地骂下去了。
受降之日凶险,可她也不愿拂了好意。宋地很快便会成为梁土,今日还在城中死守的人,来日便是新朝的户籍、田亩与赋税,杀光了,于谁都没有好处。城中还有世代经营的豪族,该拉拢即拉拢,能收用便收用,新地还需治理,以宋人安宋地,阻力会比梁人小很多。仗打到这里,该收刀了,不必徒添杀戮,污了那位新君的伟业。
她抬起头。军帐帘幕高高挽起,近处几名身材高大的副将披甲而立,肩甲与盔缨错落着遮去大半天光,她的目光便从冷硬的甲胄间穿过,越过帐外翻动的旌旗,再越过更远处连绵的营垒,最终落在天际那一线沉沉的城郭上。
宋国都城已经看得见了。
“去吧。”她说。
她走出军帐时,夕阳已沉下大半。晚风自宋都城头吹来,卷得衣袍猎猎作响。张子娥仍旧如往常一般举着一支火把,火舌在风里窜生。她怕黑这件事,少有人知。其实到了如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还怕不怕了。
因为心中。
始终有一盏明灯。
只要想到那个人,夜再深,好像也没什么。
她举起火把慢慢往前走,心里还想着那封降书,想着那句非她亲临不可,想着想着,竟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来。
她希望他们动手。
最好就在受降那一日,最好当着宋国满朝公卿,当着梁军诸将,当着天下人的眼睛,将这一场降礼闹得再大一些,再难看一些。若宋室当真敢在献玺称臣之时刺杀梁相,那么后面的事便再简单不过了。王族不必留,旧臣不必养,那些原本还要费尽心思安置、笼络、提防的人,也都有了最名正言顺的去处。而她,会细心挑选肯低首、肯随群而行的羔羊。
她觉得这一封降书来得甚好,若宋人只是做做样子,未免辜负她亲自走这一趟。既然要刺,便刺像样些,血多流点也不要紧,相府又不是只有那个诀洛来的墙头草会用血包。只要别真把她弄死了就行,她还得回去呢,除了战场,她还有其他许多可以用武的地方。
她望着天色渐暗,手中火焰迎风一跳,映得她眸中也泛起一许暖色。
那淡淡抿着的唇角,不知因想到了什么,忽而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来吧。
若这是宋国最后一剑,那便刺得再狠一些。
让她的君王多多怜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