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人间乱

策马奔离苍梧山的路，每一步都踏在人间炼狱的边缘。

黑气如同挣脱束缚的猛兽，沿着苍梧山的脉络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官道旁的村落早已化为焦土，断壁残垣间，半腐的尸体挂在焦黑的房梁上，孩童的骸骨被野狗拖拽着，散落一路。偶尔能看到几个尚存气息的百姓，眼神空洞地跪在路边，对着天空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却不知自己早已被邪气侵入肌理，皮肤下黑气游走，不久后便会沦为失去神智的行尸。

宁忘夏勒缰驻足时，指尖还残留着与宁远昭对战时沾染的黑气，那阴寒的触感如同附骨之疽，无论如何运转纯阳之力都难以彻底驱散。她望着远方被黑气笼罩的城镇，耳边充斥着恶鬼的嘶吼与百姓的惨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这样下去，不出三日，黑气便会蔓延至京城。”傅洵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刚用灵力暂时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嘴角的血迹还未擦净，“京城虽有龙脉正气庇护，但面对如此浓郁的邪气，最多只能支撑半月。”

易轩策马赶上来，脸色苍白如纸：“我们护送的百姓队伍就在前方，方才探报说，队伍后方已出现小规模的恶鬼追击，影卫们正在拼死抵挡。”

宁忘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灼：“先去汇合百姓，确保他们安全前行。”

三人策马疾驰，不久后便看到了蜿蜒在官道上的逃难队伍。影卫们手持法器，在队伍两侧形成一道防线，与零星追来的恶鬼缠斗。百姓们扶老携幼，哭声、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绝望的悲歌。卓昀山正指挥着影卫加固防线，看到三人归来，立刻迎了上来：“殿下，傅公子，易轩！你们回来了！后方的恶鬼越来越多，我们快撑不住了！”

宁忘夏翻身下马，抬手祭出数道纯阳符，金光直射后方的恶鬼，瞬间将其斩杀：“让队伍加快速度，务必在三日内抵达京城！”

傅洵舟走到卓昀山身边，沉声道：“你带一部分影卫殿后，我与殿下、易轩在前开路。记住，不必与恶鬼死战，拖延时间即可，保护百姓的性命是首要之事。”

卓昀山点头应下，立刻调遣人手。队伍重新出发，宁忘夏与傅洵舟、易轩在前开路，纯阳之力与至阴灵力交织，形成一道金色与青色相间的光幕，将沿途的恶鬼与黑气隔绝在外。可黑气的蔓延速度远超想象，越来越多的恶鬼从两侧的山林中冲出，甚至有被邪气侵蚀的猛兽加入追击，影卫们的伤亡不断增加，队伍行进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夜幕降临时，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暂歇。影卫们轮流值守，百姓们蜷缩在驿站的角落，相互取暖，眼中满是恐惧。宁忘夏坐在驿站的门槛上，望着夜空被黑气染成的墨色，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傅洵舟走到她身边坐下，递过一壶温热的水：“喝点水，补充体力。”

宁忘夏接过水壶，却没有喝，只是低声问道：“傅洵舟，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只有你能彻底封印鬼门？”

傅洵舟的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宁忘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其实早已猜到答案，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傅洵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望着被黑气笼罩的夜空，眼神复杂：“龙脉封印已破，鬼门与人间的壁垒彻底撕裂，想要重新封印，必须以‘同源之力’作为楔子，将鬼门与龙脉重新绑定。而我体内的至阴之力，正是与鬼门同源的力量，也是唯一能充当楔子的存在。”

“说白了，就是要用你的命，去换这封印，对不对？”宁忘夏猛地转过头，眼中满是泪水，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傅洵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从你打开界门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自己最终要付出这个代价，对不对？”

傅洵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痛，却还是如实说道：“我知道。三百年前我救你时，便已知晓自己的宿命。我是引渡人，守护人间秩序，本就是我的职责。”

“职责？”宁忘夏猛地站起身，泪水滑落，“你的职责就是牺牲自己吗？傅洵舟，你有没有想过我？三百年前你救了我，让我跨越轮回也要找到你；三百年后你陪在我身边，让我以为我们可以并肩作战，守护人间太平。可你现在告诉我，你要牺牲自己？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在寂静的驿站中回荡。“我不管什么宿命，什么职责！我只知道，你不能死！”

傅洵舟也站起身，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宁忘夏躲开。他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殿下，我别无选择。如果我不这么做，用不了多久，鬼门就会彻底洞开，无数恶鬼涌入人间，到时候，不仅是天汜王朝，整个人间都会沦为冥界的乐园，所有百姓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也不能用你的命去换！”宁忘夏嘶吼着，“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我们可以找孤月天前辈求助，我们可以联合所有修行者，我们可以……”

“没用的。”傅洵舟打断她，语气沉重，“孤月天身为情尊，只关心三界七情六欲，对人间浩劫置身事外；上清神域的尊主们受三界秩序约束，无法干涉人间事务；而其他修行者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鬼门邪气抗衡。我是唯一的希望。”

他看着宁忘夏痛苦的模样，心中如同刀割，却还是硬起心肠：“殿下，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为了人间苍生，为了不让你的努力白费，我必须这么做。”

“苍生？”宁忘夏惨笑一声，泪水流得更凶，“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然后我带着对你的思念，去守护这所谓的苍生？傅洵舟，你太自私了！”

她转身就走，却被傅洵舟一把拉住。“殿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别无选择。答应我，等我封印了鬼门，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人间太平的模样。”

“我不答应！”宁忘夏用力挣脱他的手，眼神冰冷，“傅洵舟，如果你敢去封印鬼门，我就立刻自刎在你面前！我说到做到！”

傅洵舟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知道，宁忘夏的性子刚烈，说到做到。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带着深深的无奈。他想保护她，想守护人间，可这两者，似乎注定无法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