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那个不务正业的男的厮混就是你的打算?”戴湘嘲讽地笑了下,“他不在巡护队又去哪儿高就了?”
裴漾闷声也点了根烟,烟雾飘在空气里,她慢慢眯起眼,发着呆抽完了半根:“湘姐,工作上我听你的,生活上,我跟谁谈恋爱,我自己说了算。”
戴湘直接把烟灭了,踩在脚下。
裴漾一下午都在拍戏,郭晨曦拄着拐杖过来。
她心理素质不如裴漾,有一个人骂她晚上都睡不着,看到自己冲上热搜,以为有好事,结果被浇冷水,气得扯上拐杖就来了。
“我已经找人写声明了,肯定还你清白。”
裴漾只想耳根清净会儿,送走一个戴湘,又来一尊佛:“不用,两天就过去了。”
“不行!我又不欠你!”
郭晨曦态度还挺决绝,腰板直直的,虽身残,但志坚。
裴漾看她像是去跟敌人掐架的大公鸡一样,想自己在她这个年纪也没这么呆吧。
“脑残那么多,跟他们计较的完吗?”
“至少我不像你心肠软,宁可被他们黑好多年。”
裴漾懒得和她说,手机里传来律师发来的消息,她现在没工夫处理这点鸡毛蒜皮:“要是说完了,我先去忙。”
郭晨曦快气死了,裴漾都没过心,她气昂昂地像是跟谁宣誓似的,说:“你等着。”
“……”
周昀联系的律师给裴漾打了个电话,裴漾把合同事宜交代清楚。
“蔺岩的目标明确,你们别马虎。”
这半年来他想要扩大势力,账户上多笔转向不明的账单,目的是借用他人之手更好地控制裴漾。
一旦让他得逞,她又会成为被蔺岩利用商业价值不断敛财的工具。
裴漾两个月时间都在查这件事。
张律:“他的确在变卖部分茶庄固定资产拉拢公司高层,筹备入股。”
裴漾:“不要牵扯太多的人,我的诉求只有一个。”
张律语速适当,从专业的角度分析完毕,问她:“你的代言流水长期被他侵占的证据方便提供给我吗?只要坐实他人身管控,我们的证据链就更充分了。”
裴漾的手微微一收,抱起手臂。
张律明白她的顾虑,涉及到了个人隐私,他退一步说:“你想清楚了联系我。”
裴漾说好。
她一个人站了很久,手机里不断传来消息,都是无聊的人发来诅咒短信。
裴漾一条都没看,果断地取出SIM卡,就要对折销毁,想起了李靳。
在他没有回来之前,她不能让他担心,她要保证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天比一天过得好,等他回来。
裴漾把卡安了回去。
她不会再逃离风暴。
蔺岩的反击比想象中要快。
两个小时后。
网上出现大面积关于裴漾的言论。十五岁,裴漾穿着礼裙挽着蔺岩的手臂出席高档场所的照片流出。
她被收养后的确过上掌上明珠的生活。
蔺岩倾心栽培她,带她去结交上流社会的朋友,把她打扮成精致而得体的洋娃娃。
无论走到哪,她的脸就是他的一张王牌。
这种生活一度成为裴漾的心理阴影。
蔺岩用这种方式警告她,重重地戳在软肋上,逼她和解。
舆论发酵之快,必是有人买通媒体。
很快,“当红女星忘恩负义”的通稿如蚂蟥席卷网络。
晚上,裴漾收工后就回到酒店,没人见她出来过。
郭晨曦想自己估计是神经错乱来敲门,送了两只厨房做好的波士顿大龙虾,想让她想开点。
门打开。
郭晨曦心高气傲地端着盘子。
裴漾看着她的脸,视线落下来:“没有酒?”
郭晨曦好歹在开门前措辞了会儿,愣是被她这句搞得宕机了一秒:“当然有。”
……
晚上的夜空星星点点,月亮独悬。
红酒在冰桶里冰过,瓶身的水珠直往下滑。郭晨曦贪杯,一瓶酒几乎都是她喝空的。
郭晨曦就是借酒胆儿也放不下身架八卦裴漾和她养父的事,白天看到的新闻像一群聒噪的鸟儿在脑子里盘旋。
她被绕晕,脑袋昏昏沉沉。
“你好不好……”
“什么?”
郭晨曦发出呓语:“你那么怂。”
裴漾看着她睫毛动了动,以为醒了:“骂我呢?”
结果郭晨曦像又往梦乡里滑了几分,自顾自说梦话:“裴漾,你这人特恶心,显着别人不善良,就欺负你了。三年前试镜……我不该抢走你的女一号……我是找关系了。呜呜呜,我要知道你过得这么苦,试镜那天我就不去了。”
夜深人静,月亮隐入云里。
别人醉酒要么昏睡要么耍酒疯,小公主喋喋不休地开启回忆录。
裴漾说:“你没做错什么,试镜该去,被选上也不用道歉。”
“你懂个屁,我他么能选上是因为我老爸。你太天真,想靠自己就在这里混,所以你才会被骂。”
“……”
睡吧你。
裴漾丢下她去了浴室,手机放在外面没接到一通来电,是一位定居在伦敦的老友打来的,她长期咨询的心理医生。
估计也是留心裴漾,看到她和养父闹得沸沸扬扬,怕她过不去心里的坎。
裴漾和这位心理医生的相识,起源于高一学期结束的假期。
她在网上刷到一家心理工作室,上面留有地址和联系方式。
她住进养父养母的漂亮房子里,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她感激都来不及,她不可能心理上出问题,她是个健康的人。
她在不信任心理医生,也不愿打开自己的情况下,走进了这家工作室。
裴漾记得他的桌上摆着个小小的橘黄色柚子精油,造型奇特,在灯光下像一片浅滩,有贝类和钻石。
她看了很久,后来咨询结束,医生送了她一盒,说精油的清香可以舒缓神经,帮她放松下来。
这个牌子的精油她一用就是三年。
裴漾的故事简单,又比同龄人复杂。
她很多次想,如果一直留在李靳家,太理想化,她会成为累赘,所以答应搬进养父家,她犹如蝼蚁闯进不属于它的宫殿。
蔺岩的偏执和控制欲让人惧怕,她想要逃回原来的家里,他就切断她能联系上李靳的一切方式。
她有两年没回苗芗,不知道他也在苦苦地等。
直到高考完的暑假,戴湘找到她,让她当艺人,她的的确确是当红女星黎丽琼的女儿。
那时的裴漾不过是十七八的小女孩,她渴望亲情,渴望有个安身的家。她讨厌一切变质,越界的关系和感情,就像她和哥哥李靳,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动摇了。
于是她转身投入娱乐圈,以为黎丽琼会接受她。
现实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是弃婴,三个家庭里兜兜转转,一个落脚地都没有。
……
早上六点零六,戴湘杀进酒店。
“那个口红品牌方刚通知,代言先暂停,人家是要换掉你。”
一夜之间,裴漾变成蔺岩口中的“精神失常,诬告养父的不孝疯女”。
戴湘跑进衣帽间拿衣服:“收拾一下,回公司。”
裴漾坐在床上像没睡醒,静了静:“先不回,备好证据,开发布会。”
戴湘拖着行李箱愣在原地。
裴漾下床,穿上拖鞋往衣帽间走,略过沉闷的黑色,她挑了件纯白的西装,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洗漱完毕坐到化妆镜前,涂了个口红。
“太素了宝贝,万一被拍。”
“又不是晚宴,不能喧宾夺主。”
她戴上墨镜,拉开房门,只管往前走。
九点,发布会现场的娱记围得水泄不通,看到裴漾出现在旋转门,像饿狼扑食般冲上去。
“裴漾,蔺总说的是否属实?”
“他毕竟是你养父,变成现在的局面,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讲两句吧,裴漾。”
戴湘和安保人员各自两侧开道,勉强有条安全通道。
裴漾缓步上台,拉下话筒,调整适配高度,一贯的冷声:“首先,感谢各大媒体来参加这次发布会。针对蔺岩先生索要的名誉损失费,我已驳回。合法的赡养义务我从未推脱,但如果借此压榨出,精神虐待,非法管控我的人身和财产自由,我绝不妥协。”
在场的记者咔嚓咔嚓狂拍,裴漾的声音在大厅回荡:
“全网现在的通告都在指向我有精神疾病,贪图名利,对此我可以拿出所有的诊疗记录。蔺先生的刻意扭曲和隐瞒,是对受害者的二次加害,我将全全曝光。创伤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绝不会让它成为施暴者变相剥削的手段。我会终止和蔺先生所有关联,不和解,不撤诉。”
她鞠了一躬,然后走下台。
没有提前准备好公关话术,也没有妆容和服饰,素着张脸,纯白的西装。戴湘一路相陪,蓦地想起来裴漾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以后我就是自己的靠山了。”
那会儿她也就十九岁。
现在,裴漾二十九了。
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