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马村的春耕,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组织下展开的。
邓鸣惊和她的工作队,以及五妹等几位协会骨干,几乎长在了地里。推广高产小麦是周国在燕回站稳脚跟后的首要农政,谁都不敢懈怠。
“五妹,这块地的底肥还差些火候,得再补一层腐熟的畜粪。”邓鸣惊蹲在田埂边,用手拿起一把泥土,仔细捻开,对身旁拿着记录本的五妹说道。
她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只懂些粗浅道理的生手,几个月下来,她跟着农技员恶补,加上实地摸索,已能看出些门道。
“记下了,邓姐。”五妹赶紧在本子上画了个记号。五妹现在不仅是记录员,也是执行者,负责协调人手调配肥料。
“赵婶家那块,垄沟开得浅了,保不住墒,得返工。”工作队里负责农技的同事抹了把汗,指着另一片田喊道。
立刻就有协会的人小跑着去沟通。令人欣慰的是,村民们表现出超乎预料的配合。
或许是因为之前分地、压物价等一系列举措积累了信任,或许是因为亲眼见过带来的麦种那沉甸甸的穗头,又或许,仅仅是看到邓鸣惊这些官家人也挽着裤腿地跟她们一起泡在田里。
没有太多的质疑,更多的是‘怎么说,就怎么做’的朴实信任。
犁地、施肥、播种、开渠……一道道工序,在合作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埂上,时常能看到驻村队员和村里人凑在一起,对照着《农事要领》上的图解,讨论着株距和行距。也能看到五妹带着几个年轻人,认真地将不同地块的播种情况标记在简易的西马村地图上。
忙完后,邓鸣惊和几个同事拖着身子回到那间修缮过的旧院。胡乱扒了几口饭,洗净手脚上的泥巴,她便迫不及待地搬了个小马扎,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本书。
书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端端正正印着两个字——《基础》。
厚度约砖块那么厚,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书页是淡黄色的,质地坚韧,触手光滑,绝非寻常竹纸或草纸可比。
更令人震惊的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大小如一,清晰得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这便是周国所谓的印刷。
邓鸣惊第一次拿到时,盯着那整齐划一的字迹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心中翻江倒海。这需要何等的巧思与财力,才能将知识如此精准廉价地复制传播?
周国,竟然舍得给她们这些基层人员人手一册。
尽管累了半天,却丝毫影响不了邓鸣惊阅读的热情。这本书她已经翻看过几次,书页边缘都有些痕迹,可每次重读,依旧能感到一种来自心底的战栗。
这本书的内容包罗万象,周国的人统称其为“政治”。从最基础的思想教育到各种闻所未闻的概念介绍,应有尽有。
“为何要反抗压迫”、“谁才是历史的创造者”等等。
国家并非自古有之,也非天授神权。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是一个阶级统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工具。其核心构成包括军队、警察、法庭、监狱等暴力机关,用以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和秩序。
首页便是这一段话。其下方也标注这一些概念解释,像是知道有诸多人不解。
而这些维系着王朝统治,让她和无数人敬畏恐惧的力量,在这本书里,被如此赤裸地解剖开来,剥去了王法天理的神秘外衣,露出了它的本质。
第一次读到这里时,邓鸣惊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一下毛骨悚然。开篇就让她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这哪里是什么常识?这分明是诛心之论!是会令人千刀万剐反书!若是在周国未至之时,这样一本书落到她手里,恐怕她连睡觉都不敢踏实,生怕被拖走砍头。
可如今,这竟是周国官方要求她们这些自己人必须学习,时时复习,甚至要背诵考核的内容。她感到一阵荒谬。
再翻开几页内容,更是让邓鸣惊过去十几年的认知被彻底打破重塑。
“阶级,依据人们在生产关系中所处地位不同,特别是对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不同而划分的大的社会集团……
“在这片土地上,女男之分便是最原始最根深蒂固的阶级,女人禁锢于家庭之中,完成了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
“很不幸地告诉姐妹们,我们正处在女人权力下滑的时代。但万幸地是,我们正在改变。”
“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邓鸣惊喃喃念出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直冲天灵盖。原来,女人地位的沦落,并非什么天道伦常,而是一场早有预谋,持续数千年系统性的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