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作响的嗡声,席卷而起的风阵,像架直升机那般,已然瘫倒的渗哗拖拽着残碎的肢节,在翅翼的扬飞中,抬起了庞大的身躯,逐渐离地。
“谁还记得、嗬,”
擦着目镜上的碎灰,我耳朵里是她们奔散时的喘息,
“这玩意儿不久前的样子。那时候,我真要差点为你们舟的这什么,什么婊掉眼泪。”
“是啊,”我接话,
“所以,我就更不能理解,周紧会把它做成我们‘试用关卡’的怪物,她就那么冷漠,那么无情,那么无所谓吗。我们的森华之婊,我们可敬可爱的森华啊……”
王木:“别废话了,不想再看你们‘可敬可爱的森华’这副样子,就赶紧想想办法。”
“我正在想!”
待渗哗庞大的柱身彻底悬空,我重新戴上眼镜才发现,与暂时撤退的大戎和王木不同,渗哗出现异象、即将升空离地的时候,那一刻刀峰和阿比的选择却是冲向怪物的身躯,直接攀爬了上去,因为此时我清楚地看到,飞起的巨物身上挂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跟随它一同远离地面,升至高空。
腿节上残存的电光照耀着她们的身躯,甚至,阿比还顺手背上了一架沉重的火箭炮。
我:“……太拼了。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好吧,深吸一口气,也让我这个旧时“高高在上”的指挥官,亲自来体验一下战场。
“隆隆——”
渗哗越来越近,周围空气被它搅动得混沌不堪。逼近时,我再次随着吊绳剧烈晃动起来。
视线里,紧紧抠着装置边缘向上攀跳的刀峰同我对视到了,一瞬间,我有些不服输地拽牢了绳索。
那处的蓝色电光依然闪烁在渗哗的断肢根部,一下下照着刀峰那张脸和她一头白色的发丝。
她的发就像一片纯色的投影屏,在切换之间,刹那变成纯粹而冷峻的蓝,又顷刻重返原来的白。麦里她问:
“要跳下来?”
“嗯。”
她:“等我。”
“不用,我自己可以。”
将绳索完全放出,我垂降到最低位置,小心地避开那些扇动的锋利翅叶,找准时机,割断了身上的安全绳——
“啪”地落下,还是有人跑来接了我一把。我在那晃动着的空中平台上快要翻滚过去,由她伸手拉住了。
“……”
脚下,渗哗背部再熟悉不过的花纹,那是由细小的“舟”和“Z”字符为填充图案,一道道刻在森华柱身,模拟着树干花纹,却又带上十足精密感的枝杈。
曾经,在舟上,妈妈带我们去到某棵森华脚下的时候,我第一次那么兴奋地和姐姐摸到了它的树干,深深记住了这种纹路。
在那里,我搜索自己的名字,看到了属于“沈博”信息寥寥的档案,满怀期待地憧憬着未来将它填充得越来越丰富。
我兴致勃勃地挨个浏览了姐姐、妈妈、姥姥的名片,还有属于自己的家族、血脉,我的祖先们,可现在……
“——!”
走神时,我又一次没有站住,被翅叶扇动的狂风掀翻在地。
“嗬、哈。”
狼狈地爬起,刀峰从后钳住我,拖我去到旁边一处临时的落脚地:
“注意点,看着周围情况。”
“别碰我。”
推开她的手,我感觉那炸裂头皮的怨愤和狂躁已经快要超脱这款虚拟装置,链接起现实中我的那颗心了。再多一点,我或许能直接从那张床上醒来。
“还要我怎么看?我都看到了!”
我趔趄着,从背带中取出固定带,在身边的架构处手忙脚乱地打了个结。
看着周围?
每多看一秒,我的不适都愈发剧烈。
迟迟无法破局,又失去了我原有的优势,我再也不想在训练里落后丢脸了。
而同样的场景,链接起的,竟然是我自来到学院后一直挫败的现实和我儿时最开心的回忆。恶心,恶心。
刀峰不解:“……刚你那招挺厉害的。”
我反驳:“说来说去,我会的尽是一些和自身战斗力没什么关系的小技巧。现在没了程序和系统,又被打回原形了。”
她难得多说两句,一时被我呛得沉默。
“你……”
一片混乱中,我依然移不开在她身上的目光。
刀峰身上穿着的装备远不如我多。她不怎么使用那些过于高科技的东西和辅助产品,又或者说,正因为明确自己的优势,她只简单地携带了必须品。
即便这样,轻便上阵的她依然可以徒手从这只怪物底下爬上来,还要腾出精力帮我?
自己不受控制地生出忮忌。
或许我也始终都在为那人遥不可及的实力而自惭形秽。一个不是舟的人,却在身体素质上比我强了那么多。而我作为一个船员,竟然一直在星系学院不断地垫底、垫底。
我不如其她部族的女人!?
没有管顾我的心情,她抓着我的手臂,帮我保持平衡。我僵住了。
“刀峰,总觉得你一直格外‘照顾’我,就像入学以来你对我一贯的态度那样,觉得我让你失望了,觉得我难担大任,觉得我永远那么弱,所以我做什么,你都要伸手帮忙?”
她听完,松开了手。
阿比:“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们在并肩作战,解决困境是第一要务、呃,呼哈。”
我也忘记关麦了。
王木:“这样的怪物,你一个人打败不了,我们也未必能做到。就因为一时受挫,闹什么脾气,发什么疯,谁刺激你了?”
“……”
我跪坐在这只巨怪的背上,不敢再看眼前人,手足无措地调试起目镜,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目框里,一项项参数只是机械而无意义地被我调出,匹配,然后再关掉:
“你们是无所谓,可我不要再看见这里了,我想快点离开。”
耳麦里,没人开口,只有大家奔逃时交叠的粗重喘息。
天啊,我到底在说什么。
“……抱歉,我尽快调整,我、”
通讯频道中良久的沉默后来被一个人打破了。
大戎:“鼓个掌吧,这就是我们沈博,能屈能伸。”
王木:“鼓什么掌,还有,用错了,是又卑又亢,你通用语学习有待加强。”
“我就是那个意思!这儿虽然是模拟场景,好歹也是人家乡,谁见了这副样子心里都会不舒服啊。上一秒还带大家欢声笑语地闲逛,下一秒大变样,这谁受得了。何必对她要求那么高呢。”
“不是要求高,你是不是忘了咱面前还有这大玩意儿。要是我现在安然无恙,她爱怎么伤心怎么哭去,我懒得管。”
“沈博,弱就要承认,帮你还反被骂一顿,怎么,逮着刀峰欺负?”
王木,你这个冷漠无情的女人。
“……我哪配欺负她。”
“呵,我见过情绪最容易崩溃的人,不过恢复得也快,好哄,省心。”
亏她还笑得出来,
“你们舟一天到晚尽培养些心灵脆弱的女人,还是吃的苦太少了。有空要不也信信教,说不定有奇效呢。”
“喂,少说两句,赶紧行动起来吧,早点离开。”
“不过神女这套没法传教给你,毕竟你又不是娅妲妃的人。”
“你还有完没完了?给我闭嘴啊!”
她之前好像就提过,我不是娅妲妃的人,我的交好在她们眼里甚至是在试图高攀。
在其她部族人心目中,外族,像我引以为傲的舟,也就是这么平平无奇的一个部族,一帮不足为道的女人吗。
大戎:“好了,没声了,你又把她骂哭了。”
脚下传来新一轮的震动,与渗哗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恐惧同样牵扯着我被压力抻紧的神经,我逐渐平静下来。
同她们之间的分歧并不是第一次存在,可至少,刚才她们还是接受了我的指示,全程无误地执行完毕。对于战斗,这就足够了。一场虚拟训练而已。
这里也不是舟,都是假的。
我看着刀峰,伸手关掉了耳麦。她也跟着我一同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