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好。”
当然是她会说的话。
我轻轻蹭着她的脸。阿比像个孩子那样安静地躺在我怀里,而我如妈妈般,本能地试图通过爱抚去减轻她的疼痛。
“……”
王木却很快挣脱了。
先离开的是她紧贴着我的额头,接下来,她把这个拥抱完全地还给了阿比。虚拟场训里没有做进来太多体.液,余光里,她指尖擦过脑门,抬眼仔细检查着。
好在那人没有开口说话,给足了当下这最后一点的氛围。
“出现了!”
“是武器?”
我抬头,在我们的面前,方便调取的武器架进行了大波更新。
除去之前日常训练用的各种冷热兵器外,还更新了一些相当陌生的器具,比如,体量和构造完全不同于普通规格,只能靠外表勉强辨认的特殊型枪械、火炮、剑刃,还有,在那最高层的箱格里,一把目测将近两米,身形、长度都堪称离谱的大太刀正裹于鞘中,无声静坐。
“王木,你用过那个什么,晞钢,制成的武器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刚刚同周紧聊了两句,她提到,做这场测试的时候,她原本把晞钢之力设定了进去,后来人为关闭了。”
“我怀疑,她已经又帮我们开启了。”
“无论是现实还是这里,我都不清楚晞力要如何使用。但这些新武器,看起来外形很奇怪,有没有可能也和晞钢相关?”
“你们之前不是提及,晞钢是可以作为能源或素材使用的吗,你还曾经说,要给刀峰打一枚晞钢制的刀来着?”
她听着,从物架上挑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械抛给我:
“试试看。”
“在我们娅妲妃,因为族人自身就掌控神力,晞钢武器的打造并不会那么花哨。说不定,这些就是为你们定制的。”
“喀——”
我倾身接住。这架重量超标的枪支压得我差点倒地,那细长的枪管和瞄镜都显示着它远距离狙击的功能,只是,原本触发底火的枪膛部分被一个巨大的方形金属装置替换了,我提着那支枪,宛如拎了只腹部臃肿、伸出细嘴的手提箱。
阿比旁观我打开支架,费力举起,面对高空中的渗哗,无从落脚地找着支点:
“架我身上吧。”
“……”
这枪冲击力如何,她会不会又受伤,是不是让她更痛了,这些想法还未经咀嚼,就不得不被咽下。
我们尝试了好几个姿势,从她躺着抱它在腹部,再到翻身趴跪用肩背顶起,好不容易,我们一起固定住了这把奇怪的狙击枪,让它枪口仰头朝上。
我屏息,透过目镜,瞄准了渗哗庞大的躯体。
扳机扣到一半的时候,机箱轰响着运作起来,阿比撑住那震动:
“动静不大,别分心。”
“啪”,一声脆响,出弹的感觉同以往完全不同,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进行了射击。比起寻常,它的狙击操作实在太轻快,太莫名了。
然而我还没回味过来这手感,远处,“嘭——”的巨响就炸开了!
连环状的爆破在我瞄准的位置炸裂。渗哗被痛殴得蜷缩起残肢,摇摇晃晃地停止了毁坏地图。
那样一颗小到我都无法注意的子弹,竟然能爆发出远胜大炮的威力,而它攻击的形式,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智慧”的错觉。
“继续,抓紧时间。”
“是。”
无需上膛,特殊的子弹在箱膛里排列着,我连续压下扳机。
由于这把奇怪武器的特性,所需精准度降低了许多,快捷,轻巧,枪枪命中,这些词汇竟然能同时出现在狙击的情形中。
渗哗那坚不可摧的庞大躯体被炸了个遍,原本光滑的幕墙上终于出现裂口,破洞四漏。
这场同“渗哗”的对决,在此刻,我们这一方,总算是获得了正面参战的资格。
“Boom——!”
几击下去,巨怪仿佛也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猛地,她从空中俯冲而下,身上断裂的钢筋架构嘶鸣着砸落,肿大笨重的身躯靠着背部不断变形的扇叶调整航道,而那两节依然具有强攻击性的利爪,也正夺命地朝我们袭来。
“快!”
我们紧急从武器库里换了更适合近身作战的冲锋枪,朝着疾速逼近的渗哗扫射。特制的子弹经武器射出后,打得这个身长四十多米的怪物一时停滞,甚至后退些许。
“沈博,你先走……”
“嗬、”
“它到底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才能停!?”
如果说,之前对渗哗的伤害就像在她身上凿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孔洞,那么现在,我能清楚看到她血条的下降,她身躯的崩溃受伤,却迟迟望不见那血量还剩下多少,打哪里才是致命一击。
无力拖着同伴逃离,我只能跳到一边,开足火力地朝那怪物乱轰一通,眼看那道前爪就要朝着她刺下——
“阿比!!”
突然之间,从我手中发射出去的子弹,并不再向着原本的方向四散着击出,而是被操控了一般,一枚枚以各自特殊的弧线,巧妙而集中地射向了渗哗前爪最顶端。
“砰砰砰!”
“咔——”
“咔嚓!”
它身上最坚韧的刀片终于在大规模、极其精确的打击下出现裂痕,断成几块。那只夺命爪刃暂时失去了进攻的能力。
“呼……”
我:“你刚才死哪了,你干嘛去了!?”
久久不见、姗姗来迟的王木终于赶到,她用袖子擦拭着手中一把长剑:
“我在适应。”
“适应什么!?快,这些武器很强,赶紧拿上,我们一起进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她把那柄长剑负在背后,灰黑色的剑刃隐隐闪着光:
“别急,我们用这些武器的方式不太一样。我逐渐感觉,在这里,我好像也拥有了神力。”
我几乎没见这样的武器在实战中出现过。
论中远距离作战,激光枪炮、电磁辐射运用更多,就算是贴身冷兵器,好歹也是刀峰用的那种一击毙命、暗器般的短刃,人们从来不至于在命悬一线、生死攸关的战场,还上阵这么装模作样、华而不实的骑士剑。
“你……”
渗哗跃起,背脊仰高,另一只完好的锐利爪足出击,翅片扇动着携来千钧之力。
半空中,肢长数十米的金属足节是座飞速移动的断头台,而那杀人利器足尖,正是一把降落下的恐怖铡头刀,直直朝我们脑袋顶剁来!
“噌——”
在我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王木握在手中的长剑散发出了我曾经见识过的金色光芒,她抬手,挥下,在渗哗的肢节上砍出一道平整光洁的截断面,四两拨千斤般,轻盈,灵快,削铁如泥。
一次,再一次,挥剑,斩断,再挥剑,这把闪着耀光的剑,在严肃而优雅的操控中,演出了一场华丽切块钢筋的奇迹之舞。
“噌——噌——噌——”
她砍得不快,却有自己独特的节奏。剑刃削在金属上清脆而特别的叮声,是杀戮作战时轻快指挥的节拍器,也是交响乐里点缀之笔的三角铁,清爽,干脆,利落万分。
我止不住吞咽了一下:
“分秒之间么……”
截断的钢片一块块飞落,插在地间。周遭,这张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里,宛如长出了一颗颗杂乱尖锐的牙齿,遍地都是渗哗被斩断的残件。
“咣。”
王木随手丢掉了手中的剑,重新走到武器架前。
我们的目光一齐锁定了最高架上的那把刀。
她伸手,指尖停留在了刀前。架子很高,几乎过了她的头顶,而王木已经是我们这里身长最高的人了。
她高抬着手,并未轻易去触碰,隔着距离谨慎试探,有些敬畏地看着它。
我预估起那把刀可怖的重量。
和一般刀刃锻造的预设不同,这把两米多长的大太刀,看起来在设计时毫不考虑平衡、省力、适用性,刀刃被打造得又宽又厚,斩起来必然威力十足。
然而,要使用它,能握上的可只是刀柄,这也就意味着,刀身越长,刃尖越重,挥刀的人所需要的力量,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再乘以数倍的多。
她嘴唇轻启,念着什么,类似往日听过的祷告声断断续续传来。
在刀与她之间,同样的光芒逐渐显现。
我想起她曾给我展现过的“晞钢”,那个据说已经成为她身体一部分,似水似肉、操控灵活的活物。
我看着在这里模拟出的,含有晞钢的枪械、子弹、剑刃,还有很久前,从她们话语间了解到的,这种在星系间存在的神奇之物。
晞钢,除了传闻中不可思议的力量外,是否还存在着能同王木这样的人相共鸣,甘愿被神力操纵,甚至是与人通力合作的天性呢?
这种与力量心灵相通的感觉,总是在王木颇有节奏的战斗过程中体现,正如此刻,她几乎是在确认后的一瞬间果断出手,“啪”,稳稳地从架上取下了那把刀,顺着惯性,身长两米的大太刀由她高举后丝滑地下落,被双手捧在掌间。
我把枪收在脚边,蹲下去扶着阿比,旁观学习“晞钢”武器在娅妲妃人手中的运用。
近处,庞大的渗哗也同这片虚拟之舟一样面目全非,它功能尽丧,却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王木像之前那样,在行动之中穿插着大量的沉默、等待和祷告,然而在晞钢强大的能量之下,一切迟缓,看起来都只是充足的预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