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踏步上前,在一个助跑的蹬跳下升至半空——
那把大太刀被她直直地举过头顶,手臂完全抻直,一手擎住刀鞘后,另一手握紧刀柄,“噌——”地一声,刀刃带着寒光出鞘。
刃鞘相擦,刀鸣不断,王木以她两米出头的身高和臂长,几乎是整个人在空中划成了个标准的“大”字型,才在相当极限的距离下,展开双臂,完完整整拔出了那把刀。
我:“……精彩,真想让咱们队里的用刀高手也看看这一幕。”
她丢掉刀套,改用双手握住,定好动线,预估姿势后,那一步,携着手中狂妄的武器,人,同那把大太刀一起,就像并肩进发的协战双子般,威猛激进地冲锋而去,朝着庞然大物渗哗,毫不留情地劈斩下去:
“呵啊啊!!”
“轰——!”
那是我不曾想象过的威力和场面,这一刻,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亲临了核弹投放的现场。
金色的剑气伴随着大太刀的下劈爆发开来,面前曾一度刀枪不入的森华建筑在刹那间被硬生生撕裂成了两半,由着席卷的风暴进一步掰碎、扯开,整个空间,甚至都给了我一种被劈成两半的错觉。
狂风、烟尘、热浪,虚拟场景里所有一切,尖啸着,呼啸着,咆哮着,四处钻窜、不分目标地袭击着冲撞着一切。
“呃、”
我下意识展开了臂上的折叠防盾,低头紧紧抱住阿比。
直到身体都无法由自己控制,意识都逐渐被四面八方的力量拉扯抽离。
周围暗下去了,一切归于寂静。
“啪嗒。”
“啪嗒、啪嗒…”
有液体从半空中掉落,砸到我的脸上。
渗哗临终前的嘶鸣,配合着不断坠落的,越来越多的水珠,就像是巨兽被劈开后,从她身体里喷溅而出的鲜血。不过,那血是冰凉的,丝丝点点,毫无腥气。
整片场景,这个被搭建而出的虚拟之舟,终于消失了。
我怀着相当复杂的感情,同她们最后一起通了关。
“哗啦啦——”
好凉的水,不断,不停地,一串串,一缕缕,从天顶砸在我的脸上、身上。
我很少会站在冰冷的淋浴喷头下冲洗,因此,这种感受更多关联着我在舟上游泳时,沉入凉水中,呼吸封闭,几近窒息的感觉。
这是怎么了?
被这种奇异的体验定在原地,我好奇地愣站着。
直到睫毛上的水帘不再冲刷而下,有一只手轻轻贴着我的额头,为我挡去了绝大多数砸向脸庞的水珠。
借着微弱的光芒,我看到了眼前的阿比。
水珠像对待我那样,均沾打湿了她的全身。她身上那些深沉的颜色,黑色的发丝,麦色的肌肤,在湿珠的润色下,衬托得那张俊俏的面孔多了些邪魅。
流水冲刷,似泪似汗的珠子不断舔舐她的脸庞,淌过她挺拔流畅的肌骨线条。光与水,一同为她勾勒出薄薄一层朦胧的描边。
或许是灯光太暗,或许是这泼水降得仓皇,阿比的神情同我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格外浓厚的笑意,她很开心,开心得放纵,又像是忍俊不禁。
原来她也有这么直接而热烈的神情,放纵、坦诚、肆无忌惮。我陌生地望着,吃惊两秒后,突然反应过来:
“你的身体——”
她:“状态都已经更新,我没事了。”
“呼……那就好。”
我不放心地检查着。挡在我额前的,正是她之前那只被碎片扎穿、又因坠落而断折的手臂:
“哈哈哈,心情不错,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吧?”
她默认了这个答案,笑了笑。
顽皮的水珠终于汇聚着开辟了新道路,绕过她的挺拔的眉弓、错落浓密的睫毛,直直闯进眼眶。阿比甩头眨了眨,狼狈地眯起一只眼睛:
“我们找个地方躲下雨吗?”
雨?
“……”
我张了张嘴,一种原始的,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几乎要尖啸着从内心狂奔而出,不过,最终被摁下了。
喉咙里没能发出声音,沉默片刻后,我说:
“噢,对,原来……这就是下雨啊。”
“我还是第一次站在真正的雨中。原来淋雨是这种感觉。”
“呃,好像,在这里的话,也不能算是‘真正’地淋到雨了。”
阿比收回刚才那种不加掩饰的神态,露出一贯的温和的面孔。
我这才知道她在乐什么,锤了记那人的肩:
“你笑我,阿比,你刚刚在笑我对吧,我的样子有那么蠢吗?”
“哈哈……”
“没有,很可爱,你就那么站在雨下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瞬间,你的表情,让我想起小时候养的一条小鬣狗,第一次喂她新鲜割下的带血生肉时,她狼吞虎咽,眼睛大睁,讶异,满足,又停不下嘴的样子。”
“和刚才的你很像。”
“噗嗤。”
我伸手擦了把脸,拂过湿漉漉的头发。
“然后呢?”
“我心里痒痒的,把她抱进了怀里,于是那只小鬣狗沾着肉血的嘴蹭在我的衣领上,后来被母亲发现了。”
“妈妈说,吃过真正的生肉,她很快就会觉醒猎杀的天性,此后,母亲不允许我再像之前那样亲近她。”
“有点意思。那她听话吗?我听说有些犬科的生灵,可以被驯养得十分忠于人类。”
阿比摇了摇头:“她不属于犬科,也几乎无法被驯养。之后,她大概遵循着本能,一直都在弑杀和食腐的道路上。”
我:“那你还养她,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稀奇吧。”
“啊,我懂。其实舟上,我们也有机构会花大成本建设模拟生态园,培养各种各样的动植物。或许在你们那儿,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更简单,拿来豢养的话也不是不……”
我和她达成一种邪恶的默契,话题进一步发展:
“它们毕竟只是动物,对吧?”
同我并肩走着,她说:
“那也算是我的荣幸,在你第一次淋雨时,能陪着你一起见证了?”
“呵哈,是还不错的回忆。虽然雨很冷,淋湿了很难受,但大自然真是神奇。而且,”
“有人为我遮风挡雨的感觉很好。”
我学她的语气说great honor,但天生就缺了点她那种气质,也因此嘲讽得恰到好处:
“阿比女士,作为一个人,能在这儿勾起你对什么小鬣狗的回忆,我也真是相当‘荣幸’了。”
“不过这话,我们敢当着大戎面说吗。还记得开学时,随口提了嘴‘宠物’,我差点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她“嘘”了一声:“请帮我保密。”
我得意,因为她敞开话匣,格外积极的分享,甚至把“豢养过生灵”这种把柄都主动交到了我手上。
那个“完美”的阿比。
“既然都这么说了,你是还养过什么吗?”
她:“这些秘密,等下次我们独处的时候再交换吧,反正有的是机会。”
濛濛雨中,有道路自我们脚下铺展开,整齐的路灯在两排朝远处延伸,走近了看,暖灯映出了复古雕花的纹路,也照亮了这条路两旁整齐的房屋。
逐渐有人群在街边三两地聚集、谈笑,她们有的打着伞,有的则躲在由建筑伸出的避雨棚下。
“有人,是新的场景。”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舟,当然也迥异于深土垄的地方。像我在历史课本和文艺虚构小说里读过的那样,这儿的设定或许坐落在一个星球上,有着丰富多变的天气,广袤的土地和资源,当然,还有繁盛的人口和文明。
我:“像进了幻想世界,真稀奇,我喜欢这儿。”
“不过经历了之前那些,我实在是忐忑,真不知道这里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阿比,怎么不说话?”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神情,或许不久之前,我脸上的,正是这副样子:
“……沈博,学院好像从没说过,一次虚拟场训,就只会介绍一个部族吧?”
我想了想:“是没有,但我们会下意识默认。场训还未结束,之前‘周紧’说,那改装怪物也只是测试。莫非,你的意思是,”
“这里,竟然是模拟出的下一个部族,就像之前的‘舟’那样吗!?”
“那这儿是——”
她抬头:“目之所及,如此熟悉,细节之处,却又对不太上。我大概懂你的感觉了。”
“不出意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南岸了。”
雨束下,偏过脸望向我的她是一副拉着银丝的湿润油画,朦胧、浅淡、亲和:
“这次是不是该换我作为代表,对你来上一句,‘欢迎到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