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代庭主,永远都肩负着未完成的任务,要带领着均衡庭,引导整个南岸,无限期地奋斗下去呀。”
“你看,这一鞭打在庭主的身上,好像也疼在我们心里。我们南岸人,个个唯庭主马首是瞻,也将奉献我们的一生,辅佐于她的宏大伟业啊。”
她惺惺作态,察觉到我的不悦后,松开了我一些,不再言语。
我:“她有什么任务?”
“当然是带领南岸族民,带领所有人类,走上幸福康庄的大道。”
她的笑眼很快也随着我观赏完这幅画隐去了,她阵阵若有若无的笑声融化进了背景的一片人声交谈中。
这座宴会厅像一场纸醉金迷,又对我敞开怀抱的美梦,除了感官放大后,穷尽奢欲的各类视听盛会,更特别的是那种感受。
来到一个我从未见识过的华贵之所,所有“人”却都在包容我,接纳我,欢迎我。她们友善无比,体贴温柔。不,更应该说,是极尽逢迎,卑微谄媚,在讨好着我。
在舟上,同所有人平等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我,竟然可以在一瞬间喜欢上这一切吗?我自问。
“怎么什么都不喝,不合你口味?”
她们离开,又贴上来,一个接一个。
仿佛为了对抗自己油然生出的“享受”,我语气冰冷,毫不客气,却无意间,越发地代入了那个不需要拥有礼貌,天生高高在上的角色:
“喝不惯。你们不知道吗,这些用来麻痹神经的酒精,其实是一级致癌物,喝了很伤身体的。”
她不恼,像看一个发脾气的大孩子那样宠溺:
“你讲话可真有意思,那看来,你一直过得很养生咯,这么年纪轻轻的?”
我:“不爱护自己的身体么?”
她:“噢,你还怪怜香惜玉的。是路过的每个人,你都会这么关心,还是只对我?”
对这种话,我实在板不起面孔。
“想喝点真正好喝的,那跟我来,来。”
她的手滑过我的臂,安抚般地缓缓摸了一圈,
“那东西比较稀缺,得当场调了喝,这次我可没法直接端到你面前来。我带你去呀,沈大小姐。”
我被她逗笑,由她牵着去了另一侧茶歇台。
她所述的特殊饮品旁围了一圈人,大家都站在一旁,垂涎似地望着中间。
桌上,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漏斗,分为数层,由弯弯绕绕的导管和滤层组成,我看着一滴乳白色的液体从这个硕大的装置顶部滴入,不断地分离、筛漏,流过无数越来越细的通道,最后,变成微小得几乎我肉眼无法辨别的一滴,从最终的出口,掉落到了下面摆放着的一杯水中。
一枚只有十几毫升容量的玻璃杯,经过那液体的染色后,里面变成荔枝汁一般清淡的模样。饮品在其中晃动,又随着灯光,油脂一般散射着五颜六色的金属光。
“不是酒了?”我问。
身边人摇摇头:“放心吧,绝对不会再‘伤’到你的身体。不光如此,还很美味,很昂贵,是这里难得一尝的珍物。”
对着我,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抢过层层包裹的人群,毫不客气地夺走了那杯刚制作完成的饮品。
我:“酒真的就那么好喝么,连我从南岸来的朋友,都不远万里,特意带了一瓶在身边。”
“酒嘛,能解闷,能把这里的郁结舒开,短暂地让人忘记生活,忘记一切。工作生活之余,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不是吗,哪怕是以这种方式。”她按在我的胸口。
我压着她的指尖,摸着自己那颗紧张又跳动的心:
“这样啊,那我觉得自己最近的日子也挺苦的。”
“怎么这么可怜?说给我听听。”
好不容易完成的又一杯,一瞬间被那只手的主人拿了过去,我开始不耐烦,往前走了一步。
“我离开故乡太久,身旁没什么熟悉的人,学院的训练很苦……啊,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最近么,感觉自己总是遇挫。我好像真的能力不足,又太敏感,处理不好身边的各种关系。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替我抚了抚:“都是人生大事呢,没想到你最近过得这么不容易。”
“如果是自己一直喜欢的朋友,突然变成了陌生的样子呢?”我问。
“那当然是她辜负了我们沈珍贵的喜欢啊。”
“……”
她一味顺着我说,我不愿再讲下去,
“或许我真该尝尝酒精,反正这里是虚拟的。”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还要跟着大家,和这些‘人’,一起排队吗?”
新倒上的一杯,果然又没能逃离那人的虎爪。我撞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来到制饮装置旁。
“——!”
霸占了这珍馐产出口,一杯接着一杯,旁若无人拿过喝着的,正是我熟悉的那个南岸人。
阿比撑在桌沿,仰头咕咚一口喝下了手中的液体,那只小巧的饮杯被她随手扔在桌上,“咣当”滚到数枚一模一样,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旁,淌下几滴她没舔光的残液,滴滴答答在桌面上汇成几滩。
还有十几叠眼熟的碟子,一口接着一口,一杯接着一杯。
她豪饮的酣声,舔舐手指时嘬吻般的响动,进食、咀嚼、吞咽,涎水搅拌着口腔的鸣奏,还有满足的喟叹,让我又一次大跌眼镜。
我们五个都曾在赶时间,或训练得筋疲力尽的时候,猛地打开饭盒狼吞虎咽过。可她现在就是不一样。
漂亮空盘,残羹冷炙,肉屑油污,堆叠得到处都是。
她的身侧人不敢像我旁边那位一样同我亲昵,恭恭敬敬隔着距离,不断为她端上飨食。
她伸手抓起盘里刚烹制完毕的,摆盘精致的肉块、内脏、烤物,急迫塞进嘴里,只在口腔内即便被装满,依然会闭上嘴费力咀嚼吞咽的时候,能展现出些许她自小规训得当,不自觉外露的教养。
故乡奢贵的食物,熟悉的食材和烹饪手法。她就好像自来到学院后,从没有吃饱过饭,不,根本没吃到正常的饭那样空虚饥饿。
她吃得那样急,那样多,埋头苦干,贪婪而狼狈,在进食的欲望中完全注意不到所有其她人,当然也包括我。
“……”
终于,她停下了,餍足地卷完嘴角一片酱汁,要来毛巾,开始沉浸在久违的美餐回味中,仔细地擦拭起双手,从手背到指尖,一根一根,相当出神。
我端起新的一杯。
走过去,递到她面前。
那人有一瞬间的恍惚:“……噢,沈博。”
“要不要试试看,这个味道很特别,或许是南岸独有。你之前大概没有喝过类似的。”
我:“没想到学院的饭这么不合你胃口,很难吃吧。日子是不是也挺无聊的。”
她讪笑:“没有,只是有点想念这些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阿基刚给我调了什么参数,来到这里以后,我就觉得饥饿异常,又遇到这些吃的——”
“现在好多了。”
我:“那就好。”
“这里也有,”我把毛巾丢到她胸前,“吃得到处都是。”
“玩得挺享受啊,你俩,是真喜欢这地方?”
我转头:“正想找你们呢,这下齐活。”
大戎:“我刚从你旁边路过三四回,你眼睛就张那么大都没看见。”
王木:“不好意思了,这边美女太多,沈博已经移不开眼睛来注意你了。也就我能认出来。”
我:“瞎说八道。你们看见这边展示的藏品和画作没有,稀奇古怪的东西太多了,我刚一直在看,才没发现的。”
大戎:“呿。”
我抬臂架在她肩上,笑问:“你怎么不过来喊我?”
大戎:“算了,不打扰你了,随你玩去吧。”
王木:“你们看到旁边那个白皮肤的NPC没,浅头发,俊小脸,主要长得和大戎还有三分像,不过比她听话多了,特别乖。所以我刚刚问她,能不能叫我一声‘妈妈’。”
我:“什么!这么可爱,我也心动了。那她叫了吗?”
大戎:“滚吧,你俩打包给我滚蛋!”
“搞什么阿比,你怎么吃成这样……学院一天到晚发的人粮罐头确实是没什么可吃的,但是——行吧,知道你前半生天天在均衡庭吃香喝辣的了,德性。”
阿比:“我……”
她们身后的刀峰扒开人群,从上到下地查看着那个制作饮品的装置,最终暴力地抠开了一段导管。
“啪”一声,汁水喷溅片刻,接着淅淅沥沥地滴下来,人群散开了。她不顾场面埋汰,伸手探进去,在饮品里摸索着又找了一圈,搞得手臂和衣服上全是水。
最后,一无所获,刀峰把手抽出来,下意识嗦了嗦指头。对这奇异汁水的味道,她露出了古怪的神情,不过并没有太在意这所谓的“珍馐”:
“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个宴会厅?”
大戎一脸慊弃地给她找纸。
王木:“原来我们峰老师刚在人家身上摸半天是找这些玩意去了,你呢,沈博,到处搂搂抱抱,都发现了点啥?”
我:“我没有和别人搂搂抱抱,谢谢。”
大戎:“又是所谓的文化课?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展示这些从母地掠夺来的珍宝,骄奢淫逸的日子活法,她们南岸有什么可骄傲的。”
“然后呢,我们要在这儿干嘛,阿比,你们平时都做啥,有什么坑是她们能给我们挖的?”
阿比环顾四周:“庭里的娱乐活动很丰富,我说不完全。在这里的话,吃喝展览、鉴赏拍卖、交际闲谈,或许,还会跳舞吧。”
我们五人等候在原地,不再交互,四周的NPC和场景停止了大力运转。
灯光暗下,宴会厅一侧的舞池被聚光灯打亮。背景音乐切换风格,愈发丰富清晰的伴奏来自一侧乐队的当场演出。
不断有人涌进乐池。那些我在外面城镇没有见过的配色逐渐出现。
暗棕色纹理特别的皮肤,深麦色略为粗糙的皮肤,巧克力般光滑的馥郁黑色皮肤,金色、碧色、绛色,以及几种混合在一起,闪着虹光,如翡翠欧泊般闪烁迷幻的宝石眼瞳,还有迥异于城镇的发色发型,卷曲的黑、棕、靛,三两之间,丰富地组合在一起。
这是人种丰富的南岸大陆上,独属均衡庭内贵族的长相。她们也来了。
刀峰:“你们看那些人肩上。”
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有简约,有低调,有修身,也有夸张,但进入舞池的每一个人,无论她看起来是庭外还是庭中人,在她们的肩膀上,都有一个相当明显的数字,如同一枚刺绣肩章,别在了各式各样的衣服之上。
人们侧身舞动着,影影绰绰,我看到了很多个“1”,其中,还有极少数的“2”。
这突兀的标记太诡异了,很明显会和接下来的行动有关。
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我们几个互相交换了眼神。
王木在边沿坐下,隐在了阴影处:
“跳舞就算了,我可不想和任何人有肢体接触。你们先去,我做后援。”
大家还站在周围观察时,我认出一个人,于是率先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