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条,漫长无际的通天之梯。
我们五人攀爬着,均衡庭高耸壮阔的建筑就在头顶,却始终无法触及。
齐整庄严的阶梯两侧,壁画一般描绘着或许是那个部族的史诗。
盘姑开天、仓颉造字、嫘祖缫丝、后嬑射日……带着浓郁神话色彩的创世剧幕降下后,人们繁衍、生产、创新,最终依靠鼎盛的科技,来到了这颗最适宜生存的新星——希望母地。
坐落南岸之后的历史,就像是旧片翻演,一切又重新再走了一遍。
建立城邦、繁殖人口、征服自然、掠夺资源。
设计制度、架构组织、教育科研、传承文化。
于陌生中,我感受到一种熟悉。
或许无论是哪个部族,记述的历史里,总是围绕着最初始的女人开始,由她上帝创世、女娲捏人般地诞下种族。
一切血脉经由她的身体经络、生殖系统流淌,落地生根,迸发智慧,引出种种。
我们爬爬跑跑,逐渐厌倦了身侧堂皇华丽的故事,不再细看,气喘吁吁地向上赶去。
“用这么久,几个人在那边鬼哭狼嚎什么?”
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上方的台阶上。
“基姐!!这鬼地方有问题,太离谱了!”
我激动道。
王木:“嗨,阿基。见到你感觉真不错,终于让我想起自己不是活在这里。越来越想出去了。”
“哼,同流合污的阿基和这个学院。之前我们打那个大怪物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躲在旁边,怎么幸灾乐祸地看呢。这么见死不救,我们都快死了!你算什么同学,算什么助教!”
大戎抢先上去,一脚踩在阿基坐的那阶上,架着个大弓步盯着那人。
“怎么看?跟养小婴儿一样,看你们跌跌撞撞,从头开始呗。快掉地上了还得我托着你们屁股扶一把,啧啧。别说我没帮你们。”
她气定神闲,把对面气得够呛。
一旁的刀峰少有的严肃朝她伸手:
“基姐,在这,至少给我们把枪吧。”
“没有东西能给你们哈。都说了,虚拟南岸这儿,战斗不是主要的。你们安心做其它事就好。”
“安心做其它事!?没有武器,我们还有什么是能做的,除了等死?你要我们继续坑蒙拐骗,还是向那些疯子跪地求饶!”
“淡定,生活里不是只有战斗,姐们,”
她轻轻飘起来,坐在半空中,同爬上来的我们保持着高度差距,
“唔,很多东西也不是靠受点皮肉伤就能学会的。我只负责来催下进度,顺便检查你们的数据和指标。等下。”
随着她调出我的界面,这副躯体中传来一阵异动。
更加详实的触感和反馈,还有那股能轻易调动起身体的,持续翻涌的心海思绪。我屏气对抗着那些来自肌肉、筋络里细微的战栗和收缩,脑中各式各样的情绪似乎也被进一步放大了。
“呃、嘶……”
不注重作战,却又把敏感度调得这么高。面对未知的事物,我只能感到不安。
“OK。去吧,小鬼们,往里走。”
均衡庭厚重的门扇看起来并不是单人能够撼动的,我们犹自在原地,因为身体不适而龇牙咧嘴地甩手抖脚,却有人作为“东道主”,率先走到了那里。
一手撑上,阿比回过头,对基姐说了这趟第一句话:
“基姐,里面好玩吗?”
“好玩啊。”阿基眼睛弯起。
面对这句“好玩”,我们剩余人都心有余悸地皱了皱眉,唯有提问者,仿佛真的信了,笑着说:
“那就好。”
“哗——”
还没做好准备,门已经开了。
一片低调的金色光阵从中悠悠透出,带着其间碎碎点点的闪烁,笼罩住我们。
堂堂南岸均衡庭,果然没有被完全还原,依旧由虚拟场训加工、制作成了一块一块割裂的场景。我们等待着场景加载。
从前玩游戏、看电影,体验用蒙太奇手法剪辑的剧情时,能理解即可,不觉得突兀。可当自己亲身投入其中,尤其是在当下,感官触觉如此敏感的时候,虚拟场训继续使用这一套快进、跳过加载的方式逼迫我中断“人生”,总是弄得我眼冒金星,记忆错乱。
“唔!”
……来了。
“呲呲”、“叮叮”,苏打水冲瓶而出的声音,夹杂着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我也如同在一片辣口又刺激的气泡海里惊醒,拍打着凉浪,浮出水面。
酸涩的气泡颗颗破裂在我的身体和脸颊,爆开一阵清凉。
我睁眼,竟是满目的琳琅辉煌,觥筹交错,闪得我一时恍惚。
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比之前在城镇中所见所闻还夸张数百倍。
重叠浮动的人影,精致苛刻的餐品,金碧繁复的装潢,自己似乎正在一个极尽奢华艳丽的宴会厅中。
她们人呢。
“嗨,沈。”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相当亲切地同我打了一个招呼。我不认识。
“在看这个啊。漂亮吧,你知道那里面装了多少鸽血石吗?”
又有人走来,朝我手中递上一杯东西。
“呵呵,其实难得的不仅仅是鸽血石,而是这个转换装置。听说王廷让科研院实验了几千万次,才得出这么一台。”
“!”
我低头,发觉这个陌生人轻轻托起我的手,几乎作为人台,替我扶住了那本饮料。后背、腰侧,也同时传来一种温暖而舒心的感受。
她在后,熟练而勤勉地支撑我的躯体。手环着我,肩顶着我,像张随我姿势调整的竖直沙发靠椅,让我朝后仰下,默默帮我卸掉部分站立所需的力气。
那人身上没什么味道,淡淡的,偶尔是一点厅里香薰、甜点的味道夹香飘来。她也同样没什么存在感。
奇怪,我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回头看她是谁,而是习惯性地由她支着,好奇看起眼前她所述的东西。
或许是那玩意儿太稀罕了。
一尊圣杯,半透明的水晶壳一半外露,另一半被铂金状金属包裹起来。熔炼的银白色外壳像神经和枝丫,神洁隐秘地攀爬、缠绕着圣杯,似乎还会随着它的呼吸而伸缩、鼓张。
在那透明的,倒三形的杯状物中,盛着数枚鲜艳欲滴、澄红透亮的宝石,由大到小地洒落在杯中。
但除了这些华美的外饰,最独特的,确实是这个摆件的“转换和动态”。
圣杯扩张、收缩,而这些所谓的鸽血石,看似坚硬无比,却会逐渐在其中分裂、瓦解,如同被碾压成粉末般,逐渐流下透明的圣杯。
紧接着,细碎沙粒般的宝石碎片竟然又能够重新聚合起来,凝成一枚枚鲜艳的原石,回到顶端,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一盏不需要倒置,即实现了永动轮回的精工沙漏艺术品,巧妙绝伦。
哪怕我再怎么不懂鉴赏艺术,它都能引发无限遐想。我想到神话故事里圣物被打裂成数块碎片,再由英雌挨个寻回,最终拼合成宝,夺取胜利的冒险故事。
当然,它越看,也越有点在隐约模仿人类经期的意味。为长久调节身体、罕然孕育后代,子宫内膜周期性地生长、脱落,血流冲下、重补,轮回不休。
不可思议的一件藏品。
我没有喝饮料。欣赏完鸽血圣杯,背面那人似乎主动离开了,同时自觉地带走了那杯我暂时不想享用的累赘。
我都来不及同她说一句“再见”。
“沈,你品味还是那么高。不来点吃的?”
又有一位。陌生人。
“随便看看,”
我应着,看到端到手边的一个小瓷盘上面,一片煎熟后正肥润冒油,依然能辨别出是某种器官切块的东西。有点难以接受。
“不了。”
那人收了餐食,替我把桌上挡住视线的几盏烛台移开了。同样精巧华丽的做工,放几分钟前,我可能还会盯着它们看一会儿。现在我已经有些习以为常,匆匆用目光略过了。
“好壮观的仪式对吧,要不是普通人没资格,我也想偷偷在家里收藏一幅呢。哈哈,开玩笑。当然了,就算收藏,也只能是赝品。”
她为我移开的那些摆饰,根本不足影响,因为眼前这张巨大的,被框裱起来的画足足占了大半面墙。
它在油画鲜艳、厚重的质感之上,又使用了其它处理方法,使得整体层次分明,氛围尤为浓重深沉。
我不知道为何那人会用“壮观”、“仪式”这种字眼形容这幅场面。在我乍看来,除了齐整耸天的阶梯和高台,站位严谨的人群之外,图中画的,完全就是一场刑罚的进行时。
居中者褪去了她身上披着的黑色长袍,露出一半肩背。面前人手执长鞭,挥舞在她裸露的皮肤上,而那处附近,已经有了两三道被鞭打过的痕迹。
只不过……越是细看,却又觉得这场面不同于残酷耻辱的刑罚。
画中,行刑人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无从得知。而那褪去了半边衣物的女人则作为绝对主角,半跪在地上,沉默坚毅的侧脸带着一丝不甘,颇有礼数地承接着这一切。旁观者比起观众,反而更像下属。她们穿着统一的服饰,只是微微躬起身体,朝向中央低下头颅。
万人围观的一场诡异鞭刑,幽暗、庄严、肃穆。又因为画家相当强大的空间掌控和创造力,精准还原的场景下,氛围体验极其沉浸,壮阔。
看了片刻,我像是重新见到了一幅新的画那样,不禁入迷。
我疑惑:“这画是什么意思?看不太懂。不过画得太好了,这么冷冰冰的场景,层次却很丰富,场面壮大,嗯……还有点神圣。”
“很美。”
一副眼睛凑上来,浅淡的颜色,在烛光的照耀下发亮,像另一枚焰芯。身边人靠近些看着那幅画,留给我侧边一道友好的笑。
“这上面画的是王廷祭祖的景象。均衡庭的庭主,这位,”
她伸手,隔空指了下,很快缩了回去,顺势轻轻地挽住我,
“她在接受祭祖仪式上的鞭笞。”
“行刑的一般是她的亲生母亲,我们伟大的上一任庭主。当然,这也不绝对,有时候,庭主之位最终也会没能被传给‘那个’少主的。”
我:“为什么?”
她:“这个讲起来可复杂了,不是我们能妄议的,亲爱的沈。”
我:“不是,这个什么庭主之位没法传给女儿我不奇怪。任人唯贤,有能力的人做要本领的事嘛,谁能保证她亲生的‘少主’不是个废物呢。我是问,为什么祭祖仪式上会有这样一环,要鞭打你们的庭主?”
“噢,沈!”
她在身侧欲言又止地抱住我,
“嘘,你可不能再这么大胆地说这种胡话了。你快把我吓死了,我的心脏。”
“……”我看向身侧。
她轻轻地靠着我,讨好又亲昵地仰头,仿佛同我很亲热,却又从来不会用肢体让我生出一丝被猥亵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