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来得巧,不如请您跳支舞,肯赏光吗?”
她行礼,鞠躬,动作幅度同样很大,像在舞池里做了套操。躬后起立,她挺肩得相当顺滑,下身纹丝不动。这样夸张滑稽的动作下,那人装作摇摇晃晃,实则对于身体的控制依旧极强。
“跳不跳?”她问。
我的眼睛在她的肩章和腰间那截枪柄间来回切换。身旁开始热舞的人群却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碰撞我们,各式衣物摩擦着我的身体,推动着我融入。
“嗨,小哑巴?还是听不见声音?”
那人举起手,胡乱地打手语,指着自己的耳朵和嘴,脸上的表情更夸张了,我犹犹豫豫地说:“跳的。”
她上前一步,看了眼旁边结伴搂抱的人们,只是凑到我跟前:
“呵呵,你挺奇怪的。”
我:“我不怎么会跳舞。”
正巧曲风切换了,之前轻快悠扬的小调,逐渐变得疾风烈火般昂扬,大小号和提琴飞速演奏着。似爵士非爵士的调子,尖锐钻耳的乐器混响,舞池里的人群跳着踢踏舞一般的步伐,狂热齐整,喧嚣连天。
那舞步相当特别,飞速、专业,鞋底踢踏如狂风骤雨点,我无法再像之前一样,用随意的扭动和简单的姿势搭配那些慢悠悠的歌调。
“算了。”我说。退出的时候,自己的视线依然不自觉地紧锁住她。我准备退到场外继续仔细观察她,顺便和同学们互通一下消息。这里有个不同寻常的危险人物。
没想到她也未待在原地目送,跟着我一起离开了舞池中心,在我们二人退到乐池边缘,人群稀疏,空间变宽的时候,叫住了我。
“不会跳就不跳了?这么容易放弃。”
她说,“站这儿,我教你。”
我:“真不用了,我不想跳。”
那人勾起嘴角,明明应该是偷笑耍帅的表情,在她脸上变得沾沾自喜:
“别跟我搞欲擒故纵那一套。你都快把我盯穿了。虽然我知道自己有魅力吧,但有时候也实在很难抵挡你这么热情的目光。”
我暂时移开了眼神,刻意四下张望。
她歪着头:“这都能不笑?你还真是座冰山啊,有够高冷的。”
我:“不敢,你是铁骑的大人物。”
“铁骑”二字一出,她停下了之前的喋喋不休。那人解开了自己军装胸前的一排扣子,撑手朝后,“啪”地一声扬了扬外套,然后大大咧咧的伸手进去,蹬着腿,将自己的衬衫往裤子里束了束,数着拍子,给我展示了几个舞步。
“一二三、四五六,按照这个顺序,就我给你演示的方向,来一遍。”
我歪七扭八地跟了一遍步子。
“加速,跟上音乐,来。”
高潮迭起,远处的人们撞着肩,擦着胸,繁复的舞步,双腿交叠,恰到好处又不相冲突地配合互错,一段跳完,性质昂扬,彼此惊呼着庆祝,像是合作完成了什么大事一样。
我硬着头皮,果然不出所料地连踩了对面人好几脚。她盯着我的腿试图躲避,可越是想躲,越与我撞上,最后选择了站在原地。而我凭借着她教的步伐,慌乱中,不可避免地又最后给她添上了两脚。
“……”
那人拍了拍脚上的鞋印,若有所思地说道:
“唔,看来是我还不够资格让你展现你的舞蹈天赋。”
“这样吧,要不换你教我。你能踩这么准的?等学会了,我要立刻去和我的上司跳,有空的话,还要把我前女友找来跳。”
“嗤。”我无语地喷了口笑。
我们终于下了舞池,靠到边沿。她重新掖好外套,塞着裤子,向后撑起手臂,望向人群:
“你到底什么来头啊,一直盯着我的大宝贝。”
我愣了愣,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
“我从小就怕枪不行吗。在这地方手无寸铁的,看你拎那玩意儿,多吓人啊。”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繁重的手枪,每一个动作,每一记熟悉的声响,都叫我心惊肉跳,直到她翻开盖板,弹出弹匣,里面空荡一片:
“没子弹,怕什么。”
枪很快被她珍重地收回,我光顾着盯她的动作,对那武器只有个模糊的印象,比起一把枪,它更像一件艺术品。
又是艺术品,对我来说,均衡庭实在是像座大型人类精工文化展览博物馆。
“还有你说南岸铁骑么,我是,也不是。再好听的名头底下,也总有那些给大人物当‘弼马温’的,不好意思了,恰巧是在下。”
“谁叫我妈没把我一步生到位呢。”
我:“屈才。”
她跳起来,朝我伸手,我们莫名其妙击了个掌:
“路不好走,但是难得听句人话。你这个姐们有点眼光。别人拿着枪会怕很正常,别告诉你自己都不敢碰,试试?”
被她称作宝贝的那把枪再次露面了,这一次,它被递到了我手里。
有枪在握的感觉真好,极度安心。可我没法像往常一样娴熟地翻看拆解,尝试手感,只是把它捧着,用我的眼神追究它上面的每一处细节。
异于寻常手枪的厚重手柄,与众不同的枪管适配着奇怪的子弹口径,我估算着这把应该称为霰弹.枪的短管,猛烈的后坐需求,扩散极宽的范围,快速使猎物瞬时失能的杀伤力,以及放射贯穿得人千疮百孔的破坏力。
不同种类的枪械,总对应着不同的适用距离、场景、使用目的。狙击是超远程的精准射杀,步枪是中长距的压制,霰弹是短距离快速的能力剥夺,手枪则是贴身的防卫打击。
产生错位的适配和改装,是主人不惜暴露短板,丢失优势,也要实现自己偏爱嗜好的精神延伸。
我瞥了眼旁边的人,爽朗开怀的笑,幽默友好的态度,但她心爱的武器不会说谎。
她的“贴身武器”,比起基础防御,未免也太残暴了些。
她敞开嗓子,大声问我:“漂亮吗?”
“……嗯。”
宽厚而长的枪柄本身就有着极其繁复的花纹,真不知道为了这样一块材料,浇筑和锻造时又花了多少力气塑模打磨,而在那些精致的黑色金属之上,镶嵌着大块乳白色,雕刻精细重工的石块,呈现出油光滑亮、温润包浆的玉状材质。
黑白交错,精工排布,它比我之前在“南岸”见过的许多雕塑、摆件都更漂亮,更有质感。它可是一把用来杀人的枪啊!
我端着细看的时候,她憋不住在旁解说:
“镶的雕刻象牙牌,帅不帅?”
我:“是石料么,用来装饰枪械,硬度耐度够?”
她:“什么石料,珍稀象牙啊!你说得其实没错。这枪我很少开,设计它的枪匠也和我说了,基本开两下,这几片东西就会碎掉,但架不住好看。”
“装了再说,等碎了,再替换,虽然,就是有点贵吧。”
我不理解,道:“为了美观不惜反复修缮,为了效果设计这么古怪的结构,这就是你的大宝贝?”
她似乎有些不高兴,把枪从我手里夺了回去,这一抢,一股紧张的气氛在我们之间蔓延开。
像我第一眼见到她的那样,她自顾自对着空气的陈述,却因为那种极其强烈的入侵性,直接隔绝开了我们身周活泼热舞的人群。
“人的眼睛啊,第一眼看到其她人,看到她的身高、长相,看到她的衣服、配饰,看到她的体态、表情,看到她所拥有的一切,于是高下分别,在那一刻就被立即作出了。”
“在庭里,我要我能拥有的最漂亮的东西示人,在场上,我要我能威慑的最高火力保底。为此做出的一切麻烦、牺牲,我都甘之如饴。”
那人的话里,明明并没有直接针对我的内容,她那骨子里浓烈又狂暴的气氛,却开始铺天盖地地威胁起我。我明显感觉自己心跳加速,浑身紧绷。
“从小我就知道,为了有一天我不再只在这个位子,很多东西,我就得全都要。”
我谨慎插话:“如果没办法全都要呢,总有这样的时候吧?”
她:“只要位子够高,权力够大,没有什么是要不到的。那就只能憋着一口气,咬着牙,拼死了劲也要向上爬,从别人那里抢。”
“呵呵,这就是均衡庭,从小你能眼见的花花世界,穷奢极欲,一切纷繁锦华,你误以为自己在这里随意挥手,都能沾来片金,殊不知,珠宝银两堆成山都不属于你,一分一毫,你都永远是在和拥有这一切的人较量。”
“不是在这里随随便便就能捞到,而是要从别人,从那些身居高位的人的手里,把她们的东西,一点一点抢过来。”
我再次看了眼她肩膀上的“2”,一种无从下口的感觉,刺芒般翻滚在我胸口碰扎,心中萌生起的退意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