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在这里一穷二白,但我甚至怀疑,这期间,她有没有突然看上我身上什么东西,她抢过去了吗,我现在还四肢俱全,五脏皆在吗?
是时候告别了。不,我该怎么脱身呢。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我们双双转头,一张太过熟悉的动人面孔凑到跟前。
先前在桥上,愤怒地扒下了军装外套,又在暴饮暴食后,把里衣衬衫都弄脏得一塌糊涂的阿比,原本身上已经不剩什么衣服了,此刻却里三层、外三层地穿着各式的服装。
一件真空的丝制内衣,没扣好半边的印花背心,还有因为尺寸太小,披在肩上只够垂到腰的外衣。就像路过的不同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为她裹上自己身上的某件衣物,在她身上留下些自己的眷恋那般,集齐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她,一整身搭配起来相当不协调,滑稽至极。但无论多丑的衣服,在她那张脸的消解下,竟然都能安分不少。
她笑着靠过来,衣服松垮出一种别样的韵味,脖子里那串点缀着“青蛙卵”的廉价项链若隐若现,耳朵上没挂好的耳夹“啪嗒”一声掉不见了,不知又是谁在嬉笑间,摸着她的脸为她戴上的:
“能不能借下舞伴?”
我松了口气:“我——”
阿比笑了笑:“是这位。”
我:“她、她吗!?”
我:“你想和她跳?”
我:“哦。”
我:“好。”
阿比的视线从我这里移过去,同那人对看着:
“下一首是锡林舞,六八拍的版本,一起跳吗?”
那名军官从边沿弹射直起身:
“太好了,我的挚爱。好奇问个问题,女士,这里有人拒绝过你吗?”
阿比:“你想当这个‘第一’?”
那人朝空气里伸了伸食指:
“没想到我人生里最追求的东西,要在今天要主动放弃了。拒绝你的‘第一’我可不想当,但是能让你最开心的‘第一’我特别想争一下。我们时候开始跳?”
二人说说笑笑,阿比把外套脱下顺手搁在了一边,带着她走向舞池。那人突然想起来,转身向我告别,有些轻浮地弹了下舌,“咔”一记响:
“今天真是艳福不浅,这个戏码我太喜欢了。待会你也可以再把我抢回去。”
“我等你,记得要来啊。”
我挑了挑眉。拜拜。
远处,阿比的目光再次飘到我身上的时候,我给她比了个平时训练的“小心警戒”手势,她回,“收到”。
呼……
这场舞会要什么时候结束呢?
我靠在边沿,看着池中格外显眼的两人,高挑的身材,不俗的容貌,一人身上是成套庄重的军装,另一个虽然穿着混搭,却实在俊俏,以她们为中心的舞场简直活跃起了一种异样的兴奋与快活。
我捡起阿比丢掉的那件外套,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人总会随着情境而变幻心态。悠扬乐曲、华贵场景安下的是我那颗紧绷的心,依然陪伴在身边的同学们也结成了此地最可靠的联盟。尽管也遇到了不善的人物,但我逐渐由着美食、酒精与醉人声色,活跃起一丝蠢蠢欲动的贪玩心。
阿比,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也好想同她跳舞,想她耐心地教我南岸的舞蹈,带着我一件件参观、解说均衡庭里的一切,就像以前无数个时刻那样,肆意地观赏、欣赏、鉴赏身处故乡的她和南岸。
我还想和她们其她人一起,大戎、刀峰、王木,同她们笨拙、洋相四出地跳舞、打闹、捧腹大笑,在这里。就像曾经在“舟”上,我带着她们的那般。
为了模糊未知的规则,众人四散开,疲于奔走在不同的陌生“人”之间,去夺取那一张张意义不明的卡片。
南岸,均衡庭,这儿这样绮丽、神秘、富贵,为什么我们都在做这些奇怪的事情呢?
被这种念头影响,我在人群里意外地察觉到了一个人。
一开始,恍惚间,我还以为那是阿比。分明那人还在另一边。尽管她们二者之间有太多的不同,走近了看更是模样迥异,但或许是某些类似的气质,让我在她身上寻找到了令人好感无限的熟悉。
该怎么用言语来形容呢。
来到均衡庭之后,千色百样的人物里,我遇到过如同那位屠肉厂妹妹一般,明显来自庭外城镇,早早认命、甘于勤作的劳工,也看见了像那位军官一样,身处庭内,却依然绞尽脑汁、心有不甘的顽人。
谄媚逢迎、俯首下跪。桀骜冷酷、高高在上。大家或高或低,或卑或亢,却很少有人像她这样,似乎不属于任何一种等级。
就同在学院的阿比那样,出自均衡庭的人,却卸下了名为“身份”的东西,仿佛没有被卷入庭内任何一种游戏中。
从她身上,我感受不到那些急切又放纵的气息。在她望向我,我们四目相对的一刻,那种阿比经常用于沟通的目光也直抵了我的内心。心理咨询师一般,她的眼神不带审视和探究,却像随时做好了准备,能耐心倾听我的所有,包容接纳我的一切那样。
我有些吃惊,靠了过去。
她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是因为感官都被人为放大了么,还是这里面的模型做得实在精致,她的性格、对话模拟得十分细致,等我稀里糊涂地同她跳完一支舞,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和她讲了那么多毫无意义的废话。想要告诉她的事情,沉积在心中或大或小的鸡毛蒜皮,居然就这么一泻而出,未有保留,轻松又畅快。
我还怔在原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旁向她提出邀约,而我竟然又一次,有些不受控制地:
“能不能……”
“欸,不能。总得排队吧,这位女士。虽然讲究个先来后到,但肉眼可见,你们这支舞已经跳完了噢?所以,到我了。”
“好的……”
我怎么就没有一点抢人的气势呢。我退到一边。
三秒过后,我又凑了过去,贴着她们两个站着。
“喂,你——”
我:“不好意思,怕排队的人太多了,我先占个位。先来后到对吧,下一首,该是我。”
好奇怪,好滑稽,也根本没有征询那个女人的意见,问她究竟同不同意,默认她像个接客的大夫那样,自说自话的,我就又排上队了。
但我没感觉错,这个不算“起眼”的女人身边,的确就像我和那位介入者那般,逐渐又围上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同我们一样,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舞曲还在继续,我探究地望着眼前的人。
她同样身高非凡,这或许是我在远处会错认她的原因,不过那人的身形较阿比瘦削了太多。
她身上很简单地披了一件白色的袍子,衣料的材质相当纤薄,呈现着她身上各处凸出的骨骼,蝴蝶骨、肩峰、髋骨、膝盖,颀长的身材,清瘦一副骨架,各个支点优雅地由内撑开了那件衣袍,盖住她身上漂亮的肌肤、脂肪。不同的器官和部位在下若隐若现,看起来穿着十分舒适凉爽。
她的皮肤,是榛子壳一般的棕色,于浅色衣袍的衬托下更显得深沉醇厚,在这里,是够得上“均衡庭”的颜色。
简洁干净是她打扮的标签。那人的头发极短,微微蜷曲的发丝不知被什么方式打理过,一圈圈小螺旋地状紧贴着头发,勾勒出她细长脖颈上,圆而饱满的头颅轮廓,那是一种类似寸头,却精巧雅致数十倍的发型。
除此之外,她身上再没有任何东西。配件、首饰,嫌烦嫌重一般,一样都未佩戴。
我猜测着她的身份,她的经历,她的设定,一个不必劳苦力工,偏向伏案工作的文人?
噢,对了,她的肩膀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数字,甚至都没有“1”。
看来,她是个连这一环节关键任务,都没被计入算数的NPC,站在舞池的边沿待机,却不小心被我卷到了其中。
我失笑。这下,我可是真的由着心,偏离主线太多太多了。
那还要继续吗?
当然。
这时,面前两人借着跳舞的契机,同样聊起天来。
那名后来者客套地开口:“官妓小姐,生意永远都是这么红火啊?”
对着这恭维,她笑了笑,没回话,只是淡淡扬了扬脸,示意她说下去。
“这不是吗,最近又遇到些麻烦,需要您的‘支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