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在稻垣险些高坠之前,苏枋还有斡旋的余地的话,眼下则完全失去了主动权。梅宫的发问等于把苏枋和稻垣之间未能定性的关系架到了台面上——他的态度似乎也取决于苏枋的回答。
苏枋望向稻垣,她仍伏在梅宫肩头,只留给他一个寂静的背影,发梢垂落在梅宫的手腕上,干燥又黯淡。
这就是她的态度:一个坚决而沉默的拒绝。
刚才发生的一切的确包含了强迫的成分,否则稻垣不会如此抗拒……苏枋心知自己的答案恐怕不能令梅宫满意了——
但他不想说谎。
稻垣想要一段体面的友谊,苏枋不介意迂回忍耐,乃至费了心机陪她拉扯;可面对梅宫的质问,他不想玩文字游戏,也做不到巧言令色粉饰太平——至少此时此刻,在梅宫的面前,他希望他对她的感情是磊落的,或许经不起诘问但必须受得住审判。
为此,苏枋不惮承担任何后果。他抿了抿嘴角,垂下了目光:“十分抱……”
“梅,收敛一点。”
蓦地,他被打断了。
那片山脉一样沉默蛰伏的脊背动了动。稻垣直起身,拍拍梅宫的胳膊,示意他松手,她便像一件柔软轻盈的旧衣服从他身上剥落下来,滑到地上。
稻垣利索转身,极其自然地挽住苏枋的胳膊,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侧,语气流露出轻微的娇嗔和不满:“别把我的心上人吓坏了。”
苏枋呆住。
梅宫震惊:“你们交往了吗?”
“是,怎么了。”稻垣面不改色地扯谎。
“欸?欸欸欸——什么时候的事?”梅宫一下子两眼放光,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
稻垣如此这般糊弄几句,不动声色地揭过去:“别管那些了,梅,我要的东西呢?”
“噢……”梅宫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递给她,“我给你带来啦。”“嗯。”“那之后就拜托小稻了。”“好。”
梅宫自认很有眼力见地告辞走人——临走前又给了稻垣一个自认很有默契的眼神,稻垣呵呵,回以假笑。
稻垣抱着文件,拎起掉在地上的背包,仍停在原地,若有所思。苏枋醒了醒神。
“对不起,稻小姐。”“别放在心上,是我应激了先动手的。”
苏枋知道,稻垣从不跟他假客套,她这么说就是真的不在意,可这并不能抵消他的歉疚:“我真的很抱歉。”
她转过身来,面目平静,她的垂目将他与远夜里嘈杂的风声隔开,干脆利落的回应令他神凝心定:“我知道。”
谁也没动,坡道还有一半没有走完,他们的问题也仍未解决。苏枋很清楚,今晚如果不把话说清楚,不声不响任凭这一切过去,那他和稻垣就真的到此为止了,稻垣肯定不会再给他机会谈起这些。
“稻小姐就这么怕梅宫哥生气吗?”他发现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稻垣总是不想惹怒梅宫,所以什么瞎话都张嘴就来。
“他生起气来怪吓人的。”稻垣半真半假地接茬。“梅宫哥又不会跟稻小姐动粗。”“不会,但会跟我吵架。”还会质问她难道不相信他会永远爱她云云——稻垣想起来都后怕。
“这次又不是稻小姐的错,梅宫哥要是发火,让他冲我来就好。”她不赞同:“我不喜欢那样,苏枋……不管你怎么想,我不希望因我的事而让梅对你有什么意见。”
她仿佛在说,比起防风铃的内部稳定,他们这些不知所谓的情感纠纷实在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事,不值得苏枋因此败坏了在梅宫那里的风评。
苏枋一时郁结,不想感谢她体贴,更不喜欢她话里暗藏的价值比较:“那稻小姐打算怎么办呢?”她装傻:“什么怎么办?”苏枋尽量心平气和地提醒她:“稻小姐刚才在梅宫哥面前说我们交往了。”她摊了摊手,一副“还能怎么办”的样子:“交往一阵子然后分手,梅那边就能糊弄过去了。”苏枋眉目沉沉:“我不会分手的。”
梅宫介入的这段插曲显然给稻垣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缓冲,她已经调整好状态,方才栏杆上的那些慌乱、失序和无所适从都如同湖上被水鸟拨开又消散的涟漪,不见了踪迹。
稻垣依然一副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同时又说一不二不容置喙的态度:“你说了不算,我们又不是真的在交往。”
苏枋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有些无可奈何:“稻小姐可不可以试着多喜欢我一点?”
他确信稻垣是喜欢他的,虽然很少但不会是零;但凡她一点都不喜欢他,刚才那个吻就不可能发生。面对他的求爱,她居然动摇到那个地步——苏枋甚至觉得,自己刚刚但凡再强硬一点,她都要直接缴械投降了。
也许拐弯抹角打机锋或者强词夺理都更好应付一些,然而稻垣愣是没想到苏枋已经放弃他们一贯那套说话留三分的聪明人的游戏玩法,选择跟她打直球。
“苏枋……”她摁着额角,头疼不已,“我即使喜欢你再多,也没办法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
而苏枋也只是认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彻底坦诚他亦别无他法。
“每个人能给出的不一样,需要的也不一样,稻小姐需要的我都愿意给,稻小姐给不了那么多,那么仅有的都给我,我也就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