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人比他预计的更少,算上他们的尸体也不超过四百,差不多是法鲁克人马的十分之一。他们怎么只派这些人迎战?不过看战局也够了,倒毙逃散的多为萨拉森人。难道雅法的守军......不,不可能,他想,如果照传言所说,雅法的平民士兵加起来不过千人,怎么可能往亚历山大里亚增派人手?难道是用拉姆拉的空虚守备诱使他们仓促进攻雅法,然后像一年前在阿卡一样陷入死局……但是他来不及细想。
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穆拉德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他不知何时摘了头盔,解下吸饱了血的罩袍和皮甲,只着一身链甲,看上去那最基础的防具也会压得他窒息而死。他推开试图阻拦或搀扶自己的人,余者见状纷纷让出一条路来——如摩西分红海。伊西多尔.德.提尔径直向他慢慢走来,夕阳中投下的影子如同一把长剑指向自己。
穆拉德勒马,虽居高临下望着对方,仍觉得两人是平视的,只是烽烟与血污使他的目光显出疲惫,不再锐利如故。而他们身后,上百英尺高的裹尸布正在包围四合。
“坎辛风已至。”他率先开口,嗓音嘶哑微弱得难以听清,仿佛是那些红沙在他肺叶间打转摩擦出的回音,“等到我们决出胜负,所有人都要像居鲁士的探险队一样葬身沙海。”
“.......你知道我有多想杀你。”
穆拉德注视他片刻后开口,随后迅速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他还是比那个男人矮了半头),边走边说,“这一路上我设想过很多次:期待法鲁克刚才就结果了你,命令部下们在我见到你之前就砍下你的头颅,在你开口之前就射穿你的喉咙......但我最后没有这样做。我还想听你的解释。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伊西多尔望着他,神色平静而坦然,“不要管这件事,我知道最近的躲避风沙之处在哪里,可以带你去。实际上你最正确的做法是杀了敌方主帅,结束这场战斗,在坎辛风到来之前逃离。”
某个原本试图搀扶他的年轻人闻言向前迈了半步试图拔剑,却被他按住。年轻人犹豫地看了根特领主一眼,“你说错了,我是拉姆拉守将,我才是主帅!而且决不会引颈就戮!”那人用有些挑衅的目光逼视着穆拉德,却仍被他窥探出心虚,“我大概还有五十人马,你无法在坎辛风到来之前摆平......”
穆拉德怒吼一声,在对方做出反应之前拔出匕首向伊西多尔扑去。他毫不理会那所谓的拉姆拉守将的话,他的耐心已至极限:只需杀死伊西多尔即可。复仇。他所望的仅是此刻的复仇。
但是利刃仅是从对方的喉结擦到颈侧,却无法再深入分毫、割断那人的动脉。穆拉德喉咙里发出近乎野兽受伤的喘息,愤怒且悲哀——仿佛他割断的是自己的咽喉,空气从裂口涌入,和喷涌的鲜血一起将话语吞噬。他仅剩的右手在颤抖。伊西多尔的血顺着刀刃流淌下来,滚烫如熔岩,灼痛如烧碱,令他的手丧失了所有力气。那是来自伊西多尔的温度.....记忆中那只滚烫的手曾搭在他颈后,拉着他去看麻风病人隔离点,将他逐渐被疾病侵染的左臂绑在床柱上,然后像个刽子手般举起那把令他艳羡的长剑.....那双强硬却永远正确的手啊.....他曾是那般坚信....
他做不到。是伊西多尔给了他这一切:新生的希望、求学的机会、跃升的野心.......他曾是他敬爱的榜样。他曾是他如兄如父的存在。正如他当时无法相信对方会参战、杀俘、攻城、纵火、逼得他们像犹/太/人一样流离失所。但这每一件事,他都早已得到了验证。抑或者,当那人为治病斩断他的左臂之前,就早已剜除自己的良心。
“为什么是你?”
他握刀的拳头砸在他肩膀上嘶吼着,再难抑制痛苦的泪水,“为什么你善待于我,却降罪于千千万万无辜之人?为什么你不能放过他们?”
然而那未曾反抗的人突然攥紧了他的手腕向自己喉头刺去:“那就杀了我吧!给我一个了断、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绝不会遂了对方的愿。两人争夺起来,匕首的利刃有几次刮擦在那人颈侧留下血痕。穆拉德不知自己竟也有这样大的力气,许是因为对方是在用非惯用手与他搏斗,最终匕首掉落在地上,被他一脚踢开,动作有些笨拙狼狈,好像他比伊西多尔更担心他的死。
“你比我所想的更冷酷。”黑发男子抬起下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他看见他眼里滚烫的水光顺着上扬的脸回到眼眶中,被咽下。
穆拉德死死盯着他,等待情绪如潮水退去,感受到疯狂正从体内抽离,既而浑身发冷。他后退一步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哆嗦,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先考虑如何躲避坎辛风。”
“给我一匹马,”伊西多尔扭头对那个冒牌拉姆拉守将命令道(那家伙看上去像是被他们的疯癫缠斗吓到了),“你应该也知道,往哪里走才能躲避这场灾难。”
…
他小时候很喜欢喝萨赫拉布*,尤其喜欢喝之前搅拌的过程。静置后玻璃杯的底部沉淀有一层豆蔻和肉桂磨成的粉,呈暗红色,上面则是牛奶。用木棍搅动,粉末就会盘旋着上涨,让整个玻璃杯里的牛奶变成红色。有时茜贝拉会趁着他观察玻璃杯把饮料抢走,喝掉,扭头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于是他愤怒地扑上去……
现在的这片沙漠就像那杯萨赫拉布。
鲍德温用长剑驻着地面,有些站不稳。他感觉地面在上升,脚下的沙层密度在下降,变得近乎空心。有谁在以风为无形之棍搅拌——是米迦勒还是亚兹拉尔的振翅——让红色的沙打着圈上升。于是他们在下降。风是沙的灵魂。风灌注于沙间,让它们活起来。沙如流水般攀着他们的腿上涨,因为人的密度暂时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