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站起来!再累也不要停留在原地!”他向那些不熟悉这片土地的法兰克士兵大喊,骑上斥候伊萨克为他牵来的马,围着零星散落的幸存者走了一圈,重复着那些被吞吃在风沙里的话,“......否则你注定被流沙吞噬!列队准备,我们要上路了!”
片刻后大多数人都能够骑上马(有些是法鲁克的士兵留下的无主坐骑),伤重者与他人共骑或者坐在来时装器械的车上。现在没有太阳,也没有影子,唯一的参照物是影影绰绰撕裂沙暴的岩崖,再拖下去只能看见五英尺内同伴的衣角。队伍开始行进,向萨法尔河谷深处走去。
或许很久之前,萨法尔河谷里流淌过一条湍急的大河,充足的水量与流速足以将红色砂岩下切几十英尺,再打着漩将厚厚的岩墙掏出数个洞窟,总体积足以堵上出口当做天然水库,大概也能容纳两百余人。在沙漠里你能找到一条河的遗骸,深浅不一的砂岩一层覆着另一层——像建立在撒冷神殿废墟之上的阿克萨清真寺,尸身上镶嵌着白贝、鱼骨,以及柏柏尔先民用赭石块画出的水草丰美图景:成群的埃及水牛、竞渡的船只、波纹与莎草.....
借着火把的光芒,他的手指摩挲过那些比旧约更古老的壁画。你曾好奇过耶路撒冷的前身,那你可有好奇过黎凡特的前身?这片如楔子插入地中海与叙|利|亚之间、劈开欧罗巴与小亚细亚的土地?在人类出现之前,众神如何生活?在众神现身之前,人类又如何生活?不,伊什塔尔、伊西斯、玛利亚、法蒂玛.....一代代人总有一代代崇拜的神。
洞口很小,仅容人弯腰通过,只需把车上的木板横过来就能轻易挡住。鲍德温和伊萨克带着他们进入了洞窟,又指挥以木板封住洞口,坎辛风一路与他们同在。并非所有人都成功跟到了避难所,他们被追上了。有些马被遗弃在风沙里。他们松开缰绳,去吧,孩子,去吧,你自由了。嘶鸣声被沙与岩壁摩擦的蛩音覆盖,先是鬃毛,再是形体,被擦除在一片填满视野的砂纸里。
处理完一切后鲍德温环抱手臂靠在岩壁上,望着那洞口。从木板缝隙间渗入的光是红色的,因为坎辛风带来的红沙。它们曾如此遥远,远在传说中的那个非洲基督徒王国以南。似乎是叫努比亚,阿马里克曾经试图与那里的国王取得外交联系,迫使埃及的阿尤布政权多线作战,以夺取曼苏拉和亚历山大。沿着尼罗河往南走,往南走,走过阿斯旺的方尖碑......使节这样说。年幼的鲍德温好奇地望向异乡的基督徒,他的肤色如玄武岩,双眼却明如白昼.....那里会是祭司王麦基洗德的国度吗?坎辛风带来了努比亚的沙,正如摩西把信仰带到了那里。父亲,我已经夺取了亚历山大,做到了你做不到的事,距离努比亚还会远吗?终有一日,那位远方的国王和他的子民可以自如地来耶路撒冷朝圣,无需萨拉丁和他的兄弟子侄的首肯,我们将相会在所罗门的殿堂......
他靠在岩壁上,状似松懈地垮下肩,浑浑噩噩地迷失在儿时的思绪里,却不敢坐下,因为腹痛又开始了,而且愈演愈烈。伴随着一阵阵坠涨,冷汗爬满肩背,他怕一但坐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剑鞘硌在岩石和身上,像是将他卡住了,这个姿势也并不舒适,但他已经满足了。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
突然眼前火光明灭摇晃,令他心生烦躁压制住虚弱感,抬眼看去有一只手在他眼前晃动。是穆拉德。又有什么事?
“其实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俘虏了。”他上下打量着斜倚在角落的男人,像是知晓法鲁克的愤怨会像坎辛风一样追上他,迟早会伤重不治,“你会是一把绝佳的钥匙。岂止拉姆拉,我甚至可以用你打开雅法的大门。”
“我还不是你最有用的人质。拉姆拉一切好说,”疼痛扭曲了根特领主的笑容,他靠着岩壁站直了些,环抱的双臂压向腹部,“可雅法还不是我说了算,还有理查,没了理查还有索尔兹伯里大主教。我的妻子也不会因我的死陷入疯狂。”想起达芙涅,他的声音有些犹豫。
“雅法,或者说英王,还能坚持多久?”法兰克守军的人数令人生疑,强弩之末还是诱敌骗局,他想要确认这点,“为什么你只有不到两百人?”半数还是农民?
“目前还不行,”对方还有心情卖关子,“你已经看到法鲁克的结果了。”
“我不想无功而返。”穆拉德认真道,他隐约觉得对方还知道些什么,“告诉我,我还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你已经得到了。”鲍德温看着他深栗色的双眼,试图从中捕捉到几分渴望与野心。一个支点,他需要一个可以撬动的支点。“法鲁克死了,他疯了。谁会是老凯撒的下一个养子呢?”
“你知道我不想要也不可能......”突厥人匆忙堵住他的话,“还有马利克沙和萨法丁以及他们的儿子。你最爱看敌人自相残杀!你这个狡诈的疯子!”
他一把抓住伊西多尔右肩,迫使他与自己平视,欣赏他眼里隐忍的怒火与痛苦。然而这张脸突然让他想起伊莎贝拉,一样的黑发,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眼神,简直像一对兄妹。他这辈子真是给这两个人套牢了。他后悔没有接受那枚戒指。是了,伊莎贝拉,就算是为了争取她,他也必须尽自己所能提升权势地位。那家伙说的没错。
“如果我能回到雅法,我会试图补偿、赎罪.....你一定不希望阿尔苏夫的事重演,”伊西多尔的手攥住他的小臂,高热般的灼烫隔着布料传过来,接下来他的每个字都深如巴比伦石刻上的凿痕,“我没有杀俘!不论是在亚历山大还是在阿尔苏夫!我试图阻止,曾救下一个妇女和她的幼子.....”
“这不重要,然后呢?”穆拉德冷笑着打断他,火光跃动在他眼底,犹如蛇信,“救两个,杀两百个,让那两个幸运儿日日赞颂你的善举?这一点我很确信,我们是一辈子的敌人了。”
鲍德温扣紧对方的手腕,费了很大劲才将穆拉德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扯下来。争执后他感觉头痛欲裂,呼吸急促而灼烫,但腹痛反而不如刚才那么明显了。关于他原本一直在回避的那些事,穆拉德是对的,他没什么可辩解。弄清楚这一点,他如释重负。“不论你....相信与否,”残破的呼吸打乱了词句,“我不....会忘记我的罪孽....与誓言.....”
(*萨赫拉布(Sahlab),一种流行于黎巴嫩的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