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玉变成了一条龙。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歧义，因为他本来就是一条龙。

所以准确来说，正确的描述应该是这样：

元玉变成了一条大龙。而且变不回去了。

事发突然，一天早上，钟烨正在厨房里做饭，对着菜谱思考加糖还是加盐好，忽然听到客厅里砰的一声巨响。

家里出现这种声音再正常不过，自从尘埃落定，那几只黑魍魉赖在他家里，出去玩累了就回来蹭吃蹭喝，不论白天黑夜，动不动就制造点噪音出来，钟烨好不容易才让它们学会安静；更别说还有小灰它们，一个比一个能闹。

但这次声音也太大了，地板仿佛都震了两下，像是什么重物摔在地板上，很不正常。

钟烨一边关火一边叫了一声：“元玉？”

但回答他的是小灰非常急促的狗叫，汪汪汪汪汪汪汪！像是看到极其恐怖的东西，旋风般冲进厨房，一头撞在他腿上，疯狂甩着尾巴咬住他衣服下摆往外拽，嘴角不断发出呜呜哀声。

“怎么了？”钟烨好生奇怪，放下锅铲，跟着它走出厨房一看，愣住了。

客厅里有一截龙。

之所以说是一截，是因为真的只能看见后半截，钟烨之前竟然不知道元玉原形尾巴有这么长，从客厅这头蜿蜒伸到那头，尾端展开两片流云般的尾鳍，色泽逐渐变淡，从青蓝到半透明，伏在地上，看上去手感很好。

另外半截在卧室里。

“乖，自己一边玩去。”钟烨随手拍了把小灰脑袋，他沿着龙身走过去，试图从门剩余的缝隙挤过去，但遗憾地发现空间不允许，就拍了拍面前的龙鳞。

“让一让，我进去。”

大龙就往旁边挪了一点，坚硬的龙鳞在白墙上割出几道细长的印子。

钟烨痛心道：“小心点，刷一遍墙很贵的。”

他终于翻进卧室去，本来还算宽敞的卧室此刻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床头柜也被挤歪了。

钟烨又费劲地挤了一会儿，总算是绕到了正面。看上去元玉是在睡梦中忽然变成这样的，还有点没搞清楚状况。

钟烨抱住它脑袋，晃了晃，没晃动：

“怎么突然变这么大？”

对方摇摇头，看上去心情很差。

“你现在能说人话吗？”

又是摇摇头。

“你能自己变回来吗？”

还是摇摇头。

“那你现在怎么办？”

“......”

变成大龙的元玉一声不出，这次没摇头，发泄般甩了下尾巴，客厅里就哐当一声。

钟烨更痛心了：“有事冲我来，不要折腾家具。”

元玉就乖乖不动了，只撇开眼睛不看他。

钟烨读过很多古籍，可从没听说过这种情况，想了想，最后拨通了钟蔚的电话。

这几个月来两人没什么联系。铃声响了半天，好久都没接通，直到马上要挂断了，那边才滴的一声，传来钟蔚的声音：“喂？怎么了？”

钟烨严重怀疑他不是没听见而是故意的。

“我问个事，你知不知道神兽变不回去怎么办？”

钟蔚沉默片刻。“什么叫变不回去？”

“就是变不回人了。”

这次钟蔚沉默了更长时间，最后说：“……你又在整什么？”

钟蔚诚恳道：“这次没整什么，只是意外。”

钟蔚硬邦邦地说：“我不知道。”

“没事，家里怎么样？”

“挺好，不用你管。”

也许是错觉，钟烨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幽怨。

挂断电话，钟烨和大龙相对而望。

最后还是钟烨说：“我记得我好像可以跟夫诸对话来着，要不我问问她。”

其实这件事元玉自己就可以做，但肯定不愿意做，他和夫诸说话难免会起争执，万一吵起来，还不如钟烨直接去问夫诸来得痛快。

元玉之前没教过他怎么利用鳞片联络其他神兽，但钟烨手里攥着那冰凉的一小片，冥冥之中感觉和什么有了联系，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蜿蜒而出，伸出家外，通向八荒。

片刻，他耳边响起一个慵懒的女声：“谁？”

钟烨说：“是我。”

对面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好久，夫诸才说：“……你来？”

钟烨还没回答，她又抱怨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会想求我什么事吧。”

钟烨坦然道：“是啊。”

夫诸愤愤然道：“你们天师真是好意思，把我关在这破地方不算，还想榨干我的价值，没一个好东西。”

但说完这个，语气又变得温柔似水了，跟刚才判若两人：“所以，你有什么事呢？”

钟烨说：“神兽什么时候会从人变回原形？”

“当然是想变就变啊，不然还能怎样。”夫诸顿了顿，说，“哦，还有一种情况，短时间内灵力增加太多，身体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也会变回承载强度更高的原形。——怎么，你家那位变不回来了？”

“算是。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夫诸好像听到了很有趣的事，吃吃笑了一会儿，才懒洋洋道：“我可不知道，但你可以去问问别人。”

钟烨总觉得她口中的“别人”不是自己认知中的那个意思。

夫诸说：“神兽总有自己相熟的同伴，偶尔也会互相帮忙，不然人缘也太差了。”

钟烨在心底思忖一瞬，觉得很有道理，可以尝试。

夫诸说：“喂，我说我这都帮你忙了，你也帮我个忙呗？”

“什么？”

“不难，就是让你们家族那个名字里带草的少来我这，每回都叽哇鬼叫的烦死人了，我被他吵醒好几回了。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翻旧账，嘁，小心眼。”

钟烨说：“管不了。谢谢，再见。”

他将夫诸的原话告诉了元玉。

大龙眨了眨眼睛，垂下眼帘，有点不乐意的样子，钟烨有点疑惑：“你怎么了？没什么认识的同伴吗？”

心想，不应该啊。

大龙甩了下尾巴，表示否决。

“那，你不愿意它们看到你——现在？”

大龙没动尾巴，算是默认了。

钟烨不禁有点好笑，顺手摸了摸龙头：“好吧，那我们想想别的办法，真束手无策了再叫他们来。别担心，谁嘲笑你我说他。”

神兽究竟是怎么跟熟悉的同伴联系的，钟烨无从得知，但元玉确实这么做了。

钟烨将家里收拾干净，反正也没什么事了，他坐到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龙背上的鬃毛，手感远没有看上去顺滑，有点扎手，他说：“你饿不饿，吃饭吗？”

眼见那截尾巴尖又摇了一下。元玉想必是没心情吃喝玩乐的。

钟烨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不听？闲着也是闲着。”

元玉没吭声，算是同意了。

但钟烨的故事还没开个头，楼道里就传来又轻又快的脚步声，急匆匆地停在他家门口。

咚咚。

“谁来了……我去开门。”

钟烨心里疑惑，才跳下床，就看到卧室外的客厅里居然多了个女人。

一身赤金长裙，金色长发如波浪披在肩头，眉眼明艳张扬，妆容精致，她皱起好看的眉毛，四下打量屋里，目光一落在他脸上，明眸瞬间冒出极具攻击力的精光，厉声喝道：

“你把我弟怎么了！”

钟烨：“？”

女人瞬间逼近，钟烨都能看清那怒气腾腾的脸，强烈的气压几乎沸腾了周围的空气，一团滚烫的灵力扑面而来。

钟烨闪身避开。其实不用他避，元玉几乎同时甩起尾巴挡在他面前，那团灵力迅速刹住，消失不见。元玉的尾巴完好无损，又放下了。

女人的脸色仍很不好，没再和他纠缠，两步跨进卧室去，看见元玉立即红了眼眶，声音也低了：

“原来你还活着……我好久没见过你了，也打听不到你消息，我以为你死了。”

她抱住大龙的脑袋，已经有些哽咽，大龙沉默了一会儿，非常缓慢地将脑袋从她怀里挪出来，疑似安慰地拱了她一下。

钟烨背靠门板，抱臂而立，若有所思。

他有些诧异，元玉居然真的有亲人。而两人看起来许久不曾见面了。

屋内的女人轻声抽泣起来，低声说着什么，奇怪的是大龙始终沉默，没有太多回应，不过也没有躲避。

钟烨便善解人意地将门带上一半，去阳台逗狗玩了。

过了十几分钟，身后响起嗒嗒嗒的高跟鞋声。

钟烨转过头，女人挎着包仪态优雅地站在他面前，除去尚且发红的眼尾，又成了一位时髦得体的都市女性。

但她的眼神很不友好，非常锐利，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就是那个天师？”

“是我。”

“听说我家小玉为了你差点死掉？”

“……”

女人眉宇间带着不悦，却也没再说什么，和他握了握手：“你好，旧事我就不提了，我是应龙，是他姐姐，我对你很有意见，但是他愿意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就这样。所以我弟怎么了？”

钟烨便将事情一一道来。

应龙听完如有所感，脸色好看了很多。毕竟出现这种情况，至少能说明元玉的状态在不断恢复。

她问：“你平时给他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