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烨如实道：“我吃什么他吃什么。”
应龙刚好起来的脸色又黑了。
却也没说话，从包里掏出手机，撩了下蜷曲的头发，侧耳不知跟谁打电话去了。
钟烨礼貌地避开，独自回了卧室，掩上门坐在床边，笑道：“你姐看起来好凶。”
大龙将脑袋枕在他腿上，闭上眼睛。
钟烨慢慢地理顺它的鬃毛，说：“你好像不太喜欢她。”
片刻寂静后。
他耳边忽然响起了元玉的嗓音。
“是。”
钟烨有些惊讶：“你能说话了？”
但探下头去，见它还是闭着嘴，可脑海中再次确凿无误地响起了元玉的声音：
“不能。我只是在通过神识和你说话，别人听不到。”
“你姐也听不到？”
“嗯。”
钟烨纳罕道：“刚才怎么不用？”
元玉理直气壮：“因为麻烦。”
“……好吧，你继续说。那真是你姐姐？这样说来你还有父母？”
“没有，神兽都生于天地之间，只是我和她一脉相承，又诞生在同地，我就将她当姐姐看待。她对我很好，我年纪小一点，她就一直照顾我，帮我渡过脆弱的年幼期。”
钟烨说：“那她很好了。怎么不喜欢她？”
“因为她想将我控制在自己身边，我不愿意，她极其气愤，甚至动手割断我的尾巴，说这样我就不会乱跑了。我和她吵了一架，带着伤独自离开，从此断绝来往，音讯全无。她确实对我很好，但我不需要这样。”
元玉沉默片刻。
“后来我忘了很多人，包括她。我刚才在犹豫要不要联系她，最终没有，应该是她从别人那里得知了我还活着，先找过来了。我......”
元玉说着有些烦躁，闭上嘴，想甩一下尾巴，想起钟烨的话又没有甩。
钟烨不禁微怔，想不到这对姐弟之间居然藏着这么深的纠葛，他轻轻拍了拍大龙的鳞片：“没事了，你做得很对。所以你叫的朋友还没有来是吗？”
“嗯。”
元玉顿了顿，又说：“我让她先离开了。”
“好，那我们等等你朋友吧。”
但比元玉朋友更先来的是无名。
依旧不走正门，欻一声粗暴地掀开窗户，化成一团风旋进来，落地凝成人形，看见地板上的龙，声音顿时亮起来：“这是什么！”
日久天长，无名已经变成了个有点实力的鬼，常常夜不归宿，甚至连着十几天不回来。
钟烨并不干涉，起初还好奇他天天在外面干什么，后来从八卦的黑魍魉口中得知，无名忙着收集天地灵气，死活不肯说是为了做什么。但其实很好猜。
他手中还有长平安的魂魄。
自从钟烨将魂魄交给他后就没再见过，几乎都要以为被他吃了。
无名将这东西看得极紧，钟烨偶然想起，向他问了几次，他都绝口不提。
钟烨难免有点好笑，有时自己找到些灵力丰沛的东西，故意放在无名能看见的地方，东西绝对会在不久后消失不见。
钟烨想，如今春暖花开，如果长平安真能回来，正是个好时节。
无名在外流落好几天，风尘仆仆一回家，打眼一瞧地上，还以为钟烨又从哪里搞来一条龙，喊完了却见这龙的毛色鳞片都极为眼熟，不正是元玉吗，顿时大惊：“我去，你把人家怎么了！”
他蹲下身想去摸摸，被龙尾毫不客气地抽了一下，灵力对鬼气有天生的克制作用，他吃痛地大叫一声，跟弹簧一样蹦到别处去了。
但没过一会儿又蹦回来，稀奇地打量着大龙：“这是怎么了？要死了吗？”
见没人理他，也不尴尬，自己跑到厨房里翻箱倒柜吃了点什么，化成烟钻进犄角旮旯里睡觉去了。
这倒是让钟烨想起了睡觉的问题。
家里的床对如今的大龙来说实在不够看，除非把自己团成球，不然怎么也不可能装下的。
他说：“我们可以在客厅打地铺，反正现在天也暖和了。”
说着就把床单和被子了抱过来，铺平在地，大龙看了他一会儿，将自己盘起来，很幸运，不至于顶到天花板，它将钟烨围在中间，脑袋搁在他旁边，困倦似的半阖了眼睛。
钟烨摸了摸它的脑袋，笑道：“我小时候听伯母讲故事，说山里有只很大的千年狐妖，特别漂亮，后来跟了人，晚上睡觉时就会这样团起来。原来你们都这样。”
大龙听完也不知作何感想，只用鼻吻拱了他一下。气息也是凉的。
夜幕降临，现在尚不到燥热的时候，窗户开了一半，清凉的夜风舒缓地吹进来。
变成龙的元玉似乎比人形时更嗜睡了，不知不觉闭了双眼，钟烨正在思考要不要给它盖条被子，余光忽然瞥见窗台外侧上多出一双手，白白嫩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嘻嘻。”
他听到了一个清脆的童声。
接着，一张包子般的小脸从窗台上冒出，是个看上去十岁的小姑娘，金发杏眼，扎着漂亮复杂的发髻，一身姜黄色的小袄，头顶有一对不知道是犄角还是耳朵的东西。
小姑娘轻而易举地翻进屋子，坐在窗台上，两条纤细白皙的小腿悠闲地晃荡着，笑意微微。
“是谁在叫我啊？”
钟烨问：“你是？”
“乘黄。”
小姑娘说着，稍背过身去，只见她脊背上赫然有一枚小巧的凸起，从形状来看应该是某种角。
她问：“你好啊，要摸摸我的角吗？”
——有书曰：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披发。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钟烨说：“不用了。”
乘黄用一根手指点着下唇，笑道：“那你意志力很坚定了。几乎我每次这样问别人的时候都会来摸的，毕竟谁不想活长一点呢。”
她说得很对，但钟烨仍没有想摸一把的想法。
乘黄两条胳膊一撑，轻飘飘落地无声，袄裙下摆像狐狸尾巴一样摇晃，她想摸一摸大龙的头，结果被躲开了，乘黄好像才反应过来，诧异地低下头去，随后笑了：
“我忘了你恢复不了人形啦，哈哈，好久没见过你的原形了，我都要记不住你长什么样子了。”
大龙没好气地甩了下尾巴。
乘黄笑眯眯地安慰道：“没关系，总能变回来的。”
又对钟烨道：“你没必要担心的，这放在神兽身上很正常，就算没有任何外力辅佐，自己也迟早能变回来。”
钟烨问：“有多迟？”
乘黄说：“嗯......五年？”
元玉当然不能在家里闷五年。
钟烨问：“有没有什么加快的方法？”
“啊我想一想——”乘黄状似苦恼地嘟着嘴，“好像没有，因为这并不算什么坏事嘛。但或许在灵力丰沛的地方能恢复快一点......可你也知道，如今都是现代社会，哪里能找这种地方？”
确实难找。
就算真有，怎么把元玉带过去也是个难题，总不能让它这么一大条自己飞过去，不然各类新闻头条上马上就会出现“震惊！xx市上空惊现真龙”之类的标题，那就很难办了。
不过乘黄又说：“我也算灵力丰沛的生物，你不介意的话，我在这里多待几天就好啦。而且他不可能只叫我一个来啊，到时候多多益善嘛。”
说着，她跟有些惆怅似的，说：“我们都还挺喜欢跟他玩的，毕竟那是龙哇，跟普通的神兽比起来天生就要更高贵。要是我也是龙就好了。”
钟烨跟她聊了一会儿。
乘黄按神兽的年纪来算顶多只算个少女，毫无戒心，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也会自己托盘而出。她忽然有感而发：
“如果世界上的天师都跟你一样就好啦，我见过的都好烦人，总想抓我，害得我一个人去深山老林里待了好久，最近才偷偷跑出来玩。我又没干什么坏事，干嘛抓我。”
她扯住自己两边脸蛋，委屈地皱起眉头，眼睛亮闪闪的：“难道我看上去很像坏蛋吗？”
“不像。”
“我就说嘛，我觉得自己还蛮可爱的。”
乘黄露出开心的笑容，忽然站起来，耸动鼻子在空气中四下嗅闻：“你家是不是有好吃的？我饿了可以吃吗？”
她一路蹦蹦跳跳去到厨房，兴冲冲地踮脚拉开冰箱门：“我要吃好吃的！可乐汉堡奶油冰激凌！有没有好吃的！”
但看见冰箱里只有水果蔬菜。
她失望地垂下耳朵，旁边却罩过来一道阴影，钟烨从冰箱最上层拿出一听可乐，吧嗒一下启开拉环，低手递给她。
“小孩子少喝凉的。”
“谢谢哥哥！”乘黄脆声声地道谢，欢天喜地捧着可乐到一边喝去了。
家里安静了不少，只有钟表规律的嘀嗒声。
钟烨重新回到大龙旁边，挨着它坐下，大龙不声不响地将尾巴尖搭在他腿上。
钟烨问：“你冷吗？”
大龙摇摇头。
钟烨望着窗外的天空，明月一轮高挂夜幕，忽然说：“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元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以前不好吗。”
“没有啊，都很好，”钟烨笑道，“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就很好。”
“......”
大龙想将尾巴收回去，被钟烨勾住：“你看你又跑。”
龙尾在他手里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重新乖下来。
钟烨笑着问：“你不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好吗？”
“……”
钟烨假装叹气道：“真的不觉得吗？那我好伤心。”
过了一会儿，元玉很别扭地说：“好。”
钟烨知道再逗元玉就要恼了，说不定还会咬他一口，就不再说话，假装不经意地快速摸了把大龙脑袋，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往被子上一躺，闭眼睡觉。
大龙在旁边盯了他一会儿，最终也默默伏下来，两道轻微的呼吸声像起伏的潮汐。屋里安安静静的，一人一龙沐浴在清浅月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