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斗衡问及的那一刻,沈婳伊死命想压住笑意。狂喜可以猝不及防地来临,但无法戛然而止地结束。
这世间人大喜和大悲发出来的声音是相似的,都是动了十足的情感。
斗衡听见沈婳伊因着大笑拼命喘息,落在耳中如同哽咽,再见她的身子为此抖得厉害。结合上这阵子发生的变故,他想都没多想便以为沈婳伊哭了。
他一个机灵坐起身子,着急忙慌地安慰沈婳伊道:“坊主……坊主你别哭……你别……吴大哥马上就会来接我们了,眼下还有我在呢!没人赶上来欺负你!”
“不是……不是……我不是因为难过。我方才走神了,忽然间想到了件极开心的事,我是在笑……”
沈婳伊顺好气后想和他解释,但却见斗衡始终沉默,想来是不信她。这阵子他们经历了那样多的生离死别,为此大笑才显得别扭古怪,不能怪他不信。
沈婳伊叹了口气,无力地辩白道:“我真的在笑。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大哭大嚎的人吗,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无端痛哭过?”
“那坊主你在笑什么。”
沈婳伊顿时哑然,才意识到她心中那份冲破一切、迸发而生的狂喜,不容易解释给斗衡听。而他听了也未必会明白,有些喜悦,正如有些痛苦一样,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她为此琢磨了片刻,盖棺定论地放话道:
“在笑我自己的事。我这辈子值得痛哭的事有很多,值得狂喜的事情也有。我一时走神想到了足够好的事,不小心把你吵醒了,这点算我不好,你继续睡吧。”
斗衡懵懵懂懂地顺势问她:“那坊主你想到了什么样的好事啊?”
一向很少拿年纪说事的沈婳伊这次用此回绝了他:“你还小,你不懂的。”
“我怎么不懂了,我已经长大了。”
沈婳伊略觉疲惫地胡嘴打发他道:“那等你再大些时我同你说。”
而后两人无言,继续轮流枯等着天明的到来。在湿冷幽黑的长夜中,沈婳伊的身体由着这份喜悦暖烘烘的,再没觉得孤冷。
只一想到,她年少那些本不指望的愿景,有人较真且努力地记下来了,她这辈子在情路上便算不得白走一回。
她所想要的人,不是话本亦或梦中的虚妄愿景,而是这世上踏踏实实有这么个人。她踏实地相信赤红霄一定会那样做,她的心也被赤红霄的情意塞得满当当的,富足到几乎要漾出来。
是谁敢说赤红霄在情爱里是傻子,真是傻子,那就全算是她惯的。她会用尽全力护着赤红霄这份傻劲儿,纵着她这样痴傻下去。
都是她放任的,都是她养出来的,是她用爱养出来的赤红霄,她就需要这样的赤红霄。
沈婳伊越是这样想着,就越觉得赤红霄仿佛近在咫尺,就在这样冷的夜里隔着被褥抱她。她一把把冻僵的赤红霄拽进被褥里,揣在心里暖着,从不抱怨,从不嘴碎,她的美差,她的期盼。
有赤红霄在的寒夜里总是暖的,因为赤红霄的身体是暖的。贴近她胸口时,会听见赤红霄的心在胸膛里那般猛烈地跳动,鲜活、滚烫,而她就是这么个贪图温暖和安稳的人。
这回赤红霄被她揣在心里了,赤红霄冷不到哪儿去,她是属于她的。
沈婳伊心下动容,最后是迷迷糊糊睡的,难得这样温暖幸福了一整夜。
待到第二日,吴忧带人上门的速度很快,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项村这儿的百姓因着昨日的变故,都怕提早赶路会再遇山匪劫掠,索性便等山匪来接沈婳伊时,在沈婳伊眼皮子底下脱身,还能免番波折。
沈婳伊看出了这些百姓的意图,举手之劳再做件好事对她来说并不难。雨荷见她对旁人仍留有善意,在随行之前,像是寻到了契机似的,小心翼翼地问她道:
“小姐,你今后还能准许我和碧纹互通书信吗?”
她这话一出,沈婳伊才算头回知晓了此事。她没做多想,顺口回她道:“那是碧纹的事情,我不会多管,你们自便吧。”
雨荷表现得感动万分,还宛若当年一般,向沈婳伊深深作了个揖。她抽泣着拉上自己的孩子,硬生要让两个孩子也给沈婳伊磕个头,这才好安心地同家人上路。
沈婳伊始终默然无言。
过了这些年,她才依稀明白,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和道理,哪怕是能提前学上再多,但等真轮上自己时,其中的千般纠葛与庞杂,自己心中的困顿与挣扎,都会在阴差阳错间引自己说出未曾设想的话,惹下无法预料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