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啷”一声,崔弘将钱串子拍在竹案上:“我还听说,县衙要征五十民夫修官道!”
贺梅娘正捣着藿香叶,闻言“咚”地砸下石杵:“修官道可不成,比水牛犁地还磨人!”
她用指尖沾着青绿的汁液戳向崔弘额角,骂道:“你当自己是二十出头小伙?”
崔弘一愣,又笑道:“我现在不正是年轻小伙么?”
崔棠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忽地放下手中雕胡饭:“阿耶,官道苦力最容易中暑!”
她和贺梅娘眼波一对,齐齐扑向墙角药篓:“咱们可以去卖解暑饮!”
“阿娘快瞧!”崔棠举着树枝在地上疾书,“后山梅子青还青着哩!待熟了咱们用竹筒灌了做乌梅饮——”地面上赫然浮现个圆滚滚的狸奴,举着竹筒憨态可掬。
“可以先做金银花薄荷茶,这都是现成的。左右官道还没那么快开工,可以多想想。”贺梅娘边走边道。
崔弘摸着新得的工钱沉吟:“可以带去工地给大家伙先试试,也不知合不合这里人的口味……”
他目光下移突然瞪大眼:“棠棠你这什么?”
“这叫招财猫!”崔棠蘸着水给狸奴点睛,“整个什么每日前五筒半价,保准让人抢破头!”作为一个营销人,她就不信古人不吃这一套。
想到挣钱的法子后,一家人都有些热血上头。
到三更梆子响过,崔弘还在就着月光劈竹筒。贺梅娘一边守着咕嘟冒泡的陶罐,一边盘算着家中用度。
崔棠躺在竹榻上,听着父母忙碌的声音,竟有些分不清身在何处。似乎原身十二年的记忆都已悄然融入她二十六岁的灵魂:上元节偷尝阿娘的槐花蜜,惊蛰日跟阿耶学认榫卯……
次日晨光初绽,崔弘便起身揣着竹筒踏上黄土路。
金银花在筒中舒展腰肢,薄荷叶浮沉如碧玉小舟,那是贺梅娘昨夜精心熬制,添了薄荷的金银花水。
“崔五郎来得好早!”张家管事正用犀角梳篦刮去衣领浮尘。
此时日头渐高,暑气弥漫。
崔弘笑着递上竹筒:“张管事,这天愈发燥热,您且尝尝我家娘子熬煮的金银花水,里头添了紫苏、薄荷,喝来清爽得紧。”
这话虽然他在来的路上练习了许多遍,此刻开口心里还有些惴惴。
张管事见崔弘递来竹筒,挑眉道:“这青竹筒倒是别致。”
竹筒里清冽的液体晃出涟漪,管事轻啜一口,“噗!”他喷出金银花水,“怎地泛苦?”
崔弘额角沁汗——原是昨夜梅娘太困手抖薄荷叶放多了三成。
他正要告罪,却见管事咂嘴回味:“苦后回甘,倒是解暑良方!”
他眼眸一亮,赞道:“崔五郎,你家娘子这手艺着实不错!这金银花水,饮之畅快。”
崔弘松了口气道:“管事觉着好,便是万幸。”
管事又饮了几口,才意犹未尽地将竹筒还予崔弘,说道:“三日后慈恩寺庙会,张员外放工半日,你等也可去凑凑热闹。”
崔弘心中一动,忙不迭谢过管事。不如先去庙会支个摊子试试,今晚须得多做些竹筒。
暮色染红竹林,崔棠捧着粗陶碗碎步疾行,邻家院墙内传来木杵捣衣声。
“阿婶安好!”崔棠抬脚跨过门槛,碗中琥珀色的野菊薄荷竹蔗汤微微摇晃,“我娘新熬的甜水,给您和囡囡尝尝鲜。”
周娘子甩着湿漉漉的衣袖起身,腕间绞丝银镯叮当作响:“棠娘来得正巧!”
她朝西边甜瓜地努嘴道:“你王叔摘瓜预备庙会支摊,倒把你家菜园子踩得东倒西歪。”
崔棠余光瞥见院角堆着新鲜箬叶心念微动,问道:“是县里慈恩寺要办庙会吗?”
“可不是!”周娘子接过陶碗喂给追蝴蝶的囡囡。
“这庙会摆摊有什么要求吗?”崔棠忙问。
“支摊容易得很,往功德箱捐三文铜板,领个木牌就成。”
周娘子突然压低嗓音道:“只是那看摊的慧明和尚……”
话到一半被囡囡的欢呼打断。
“甜!比醉仙楼的冰酪还甜!”小丫头举着空碗眼巴巴望来。
崔棠指尖轻点她鼻尖,笑道:“小馋猫!姐姐明日再给你带。”
她从袖中摸出画着狸奴的竹片,递给周娘子问道:“阿婶瞧这招牌可使得?”
周娘子摩挲竹片上憨态可掬的猫儿,突然“噗嗤”乐了:“当年我爹在米铺立招牌,请了三个画师都不如这灵性!”
她目光扫过崔棠补丁摞补丁的襦裙,轻叹道:“你阿娘向来手艺好,如今肯抛头露面……”
崔棠知道前身的阿娘许是大户人家出身,多少有些迂腐气,不愿出去挣钱。今后若要摆摊,这转变瞒不了众人,得提前铺垫:“阿娘说日子总要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