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棠看到桑葚眼前一亮:“阿娘,不如我们做些果茶?”
贺梅娘闻言笑了:“你倒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刚就想试试这桑葚呢!”
她把桑葚和树莓都放进石臼用石杵捣烂,量虽不多,却能爆出丰沛的绯红汁液,最后将冷却后滤过三道的粗茶汤徐徐注入。
“这不就是桑葚莓莓嘛!”崔棠舀起半勺啜饮,酸涩混着果香在舌尖炸开。
粗陶碗沿凝着紫红水珠,崔棠对着日光细看茶汤:“这茶末虽糙,倒衬得果香更甚。”
“还有些酸涩,可以再加勺崖蜜!”贺梅娘眼角笑纹漾成涟漪,指尖沾着果渍往女儿鼻尖点。
崔弘闻言急切地跳起来:“后山有个笸箩大的蜂巢!”他抄起竹编斗笠往头上一扣:“我这就去给你们取来!”
他虽然没有妻女那么多奇思妙想,但行动力可是从不输人的。
山岚浸透晨雾,穆云斧柄轻叩老松,枝头露珠簌簌惊落。他反手削断枯枝,不一会就垒起了小山般的柴芯。
行至半山腰,山脚下崔家小院炊烟袅袅,似乎还能闻到糖香混着桑葚的酸甜。
穆云忽然忆起月前暴雨夜,他蜷在古树枝桠,看这一家三口躲进自己曾藏身的山洞。彼时他伤口渗着血,听着洞内传来压低的絮语:
“明日先修灶台……”
“屋顶茅草不结实,迟早换成瓦片……”
“得给棠棠打个竹榻……”
明明淋得如落汤鸡,还无处栖身,却听不出半分绝望。少年攥着染血的袖角,看贺梅娘用火堆烘烤衣衫,暖光映得洞壁都温柔三分。
在他躲藏在山林的日子里,晨起总能瞧见贺梅娘在檐下煮饮子,晨光给她的身影罩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崔弘劈柴时总哼着奇怪的曲子,修起屋子来老练得堪比长安城里的大匠。
最奇是那圆脸小娘子,小小年纪却透着一股机灵劲,指挥家人重修屋舍的模样,倒似沙盘演兵的将军。
那日他实在饿极,趁夜摸进柴房。粗陶碗里温着的黍粥,竟被他尝出了一丝甜味。
忽的一声惨叫打破穆云的回忆。
他足尖轻点跃到高处,见崔弘那莽汉顶着斗笠正被蜂群追得抱头鼠窜,手里还抓着半截野蜂窝。
“崔叔闭气!”穆云脚踏树枝奔至近前,猛地扯下衣衫浸入溪水,旋身甩出时衣衫如网,兜头罩住狂奔的崔弘,野蜂撞上湿布纷纷坠地。
崔弘扒开衣袍露出肿成馒头的脸,眼睛却亮如星子:“二郎好身手!方才那招踏叶而行,可是传说中的轻功?”他心中狂喜,这不就是从前武侠片里才有的功夫!
穆云怔忡望着这个老实憨厚的中年汉子,山风卷来小院飘散的甜香,他突然觉得这风都比往日温暖几分。
待送崔弘归家,母女俩见状又好气又好笑。
贺梅娘捣烂石臼里的野菊花,糊在崔弘肿成寿桃的脸上,勒令其在家休息。
“快尝尝!”崔棠举着竹筒到穆云唇畔,还往里头添了勺野蜜:“新做的紫云饮!”依旧是她绞尽脑汁想的好名字。
“紫云饮?”少年听到“云”字耳尖忽地一红,喉结滚动着咽下紫红浆液:“尚、尚可......”
崔棠没注意他的异样,已旋风般收拾起陶罐:“今日定能卖空十罐!”
正午官道蝉鸣声里,崔棠蹲在茶棚阴影里数着空荡荡的钱罐。紫云饮在竹筒里泛着瑰色,却一上午都没开张。
试喝的役夫们啜了口就咧嘴:“酸唧唧的,哪有酸梅汁解乏!”
隔壁周娘子挽着竹篮凑近道:“我家囡囡倒是爱喝得紧。”
“要我说,这饮子该送去县城茶楼。那城里娘子们就爱这些花哨物什,卖价能翻三倍!”她思索道。
周娘子搬了个墩子,一边飞针走线补着破洞的麻衣,一边闲话:“说起县城,近日倒有个新鲜事,那汤饼西施你们知道不?”
“是不是年纪轻轻守寡那个秦娘子?我上回路过那铺子生意可好着呢!”崔棠挤过去。
周娘子点头,语气略带惋惜地道:“是她!只是那手绝活你是看不到了,她呀——如今关了铺子去做县尊妾室去了。”
贺梅娘搅动酸梅汤的木勺顿了顿:“秦娘子怎的如此想不开?妾不过今日赏你匹绢,明儿就能发卖出府。”
她褪色的披帛拂过装糖霜的竹匣:“倒不如这锅灶,风吹雨打也搬不走。”
周娘子咬断线头道:“钱箔动人心呗!连那铺子都要卖了。”
崔棠耳朵一动,问道:“那卖出去了吗?”
周娘子摇头道:“没呢!那地段——转过弯就是县衙,要卖八十贯哩!”
崔棠咂舌:八十贯钱都购买骡子车队了!她在心里盘算了下余钱,暗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