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竹算筹拍在案上:“要我说立个女户开间食肆也无甚不好,何必依附于他人!”
穆云想起自己从西域远嫁长安的阿娘,“许是经商艰难,《唐六典》言士农工商……”
“金丝雀离了金笼就饿死呢!胡商的一盏琥珀杯抵得县令半年俸。若我能把甜水铺开遍江南道——”崔棠眼底似有火光跳动。
她歪头冲周娘子眨眼:“定要让王叔供瓜果,阿婶管账目!”
“好好好,棠娘发达了可莫忘我们!”周娘子掩唇直笑。
穆云摩挲着手中竹筒,绛紫色的糖水倒映出六岁那日的雕花窗棂——他捧着《论语》站在庭前,他那出生世家的继母染着蔻丹的指尖戳在他眉心:“商贾血脉终是下品,也配科考?”
盛夏蒸腾的水汽漫过少年微颤的睫羽,她看着崔棠畅想未来的模样倒比朱雀街上鲜衣怒马的纨绔更自在。忽觉若世人皆能如他们这般凭双手挣生计,哪还有门户贵贱之争?
暮色四合,路口的杂草被晒得发蔫,崔棠数着钱罐里可怜的六枚钱。一个坐马车的小娘子买走两盏,另一盏是过路的货郎买走的。余下的只能几人自己消化了。
那紫云饮一天下来已被闷成深褐色,早已不如晨起时的瑰丽色彩。
“这温热果茶,甜腻腻喝着倒像吞了团火。”贺梅娘抹着汗将最后半盏一口饮尽。
崔棠托腮道:“若是能用冰……”
“小娘子说笑呢?”路过的脚夫灌着酸梅汤插话,“咱这地界一段冰至少得两贯钱,再说还需冰窖储冰。”
崔棠心知肚明,在这年头,冰块可是稀罕物。若是自个儿动手制冰,兴许能用上硝石。此刻她懊悔不已,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学些理科知识,也不至于现在对硝石的采集一窍不通。
夜色如墨,崔棠左手捏着桑葚往嘴里送,右手则从陶罐中一枚枚地数着钱币。按这些日子攒下的钱,想要买下一间铺子,哪怕是偏僻地段,也还差得远呢。
那被她随手扔在钱罐里一段时日的槐花玉坠,忽然幽幽地泛起了微光。崔棠用沾满桑葚汁的手指挑起坠子,只见那玉坠的花瓣渐渐布满了血丝般的纹路。
“烫!”玉坠脱手掉入竹杯中,她慌忙捞出坠子,用衣袖擦干。心里琢磨着,明天一定要把这古怪玩意儿拿给阿娘瞧瞧。
当她沉沉睡去时,却浑然不知那竹杯中的汁液已悄然凝结成霜。
翌日清早,崔棠扒着房门确认穆云背着柴刀走远了,攥着玉坠就往灶房跑。贺梅娘正挽着袖管淘洗桑葚,紫红浆果滚进陶瓮,溅起紫红色的汁水。
“阿娘快看!”崔棠把玉坠举到晨光里,“昨夜泡在桑葚汁里竟会变红发烫!”
贺梅娘就着围裙擦手接过,迎着光翻看:“没什么不一样啊!”
“不应该啊……”话音未落,崔棠已抄起竹杯舀满桑葚汁,夺过玉坠“扑通”扔进去。
“别!“贺梅娘话音未落,玉坠在紫红汁液里泛起涟漪。
“阿娘你看,得放桑葚汁里!”她拎起坠子,两人仔细端详,血丝已顺着花瓣脉络攀爬,整块玉坠变得通红。
忽然贺梅娘道:“咦?这杯子——”
杯壁渐渐凝出白霜,她指尖刚触到杯沿就被冰得缩手,杯口已浮着薄冰碴。
“哎?”崔棠接过来细看,难道这坠子可以制冰?她又把坠子放入酸梅汤中,面上也立时浮出霜花来。
她举着冰杯转圈:“这卖冰饮子能赚翻......”
贺梅娘突然攥住她手腕:“嘘——这可不能声张,多少奇珍异宝惹来杀身祸。”作为穿越者的自觉,便是藏好身份。
崔棠讪笑着把玉坠塞进荷包:“晓得了晓得了,我收着不用便是。”她嬉笑着将玉坠塞进荷包。窗外老槐沙沙作响,她仿佛已听见铜钱落进钱匣的脆响。
辰时未过,崔棠和穆云已推着独轮车往县城赶。草绳捆扎的陶罐在车板上叮当乱响,揭开稻草时酸梅汤还冒着凉气——这是贺梅娘用井水湃了整宿的。
“若有个铺子,何须这般折腾。”崔棠扶住险些翻倒的陶罐,粗麻襦裙沾满晨露。
穆云单手稳住车辕,剑鞘挑开垂落的柳枝:“你是说那八十贯的铺子吗?能拿出这钱的人也不应住在城外吧!”
崔棠气结,不搭理他。她虽然现在穷得叮当响,可凭她千年后的眼光和知识,还能一直这样不成?
待到进城,两人路过秦家汤饼铺见那招租告示还贴在门上。油润的臊子香飘过街面,混着隔壁干果铺的炒瓜子香,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
“姑娘让让!”挑水工擦着她粗麻裙摆挤过巷道。崔棠顺势贴着墙根蹭到告示前,指尖抚过“八十贯”的墨字。
忽听见身后传来尖细的嗓音:“您瞧这地段,离县衙后门就隔条巷......”
原是有牙人领着几个客商来看铺子,她悄摸跟上看房队伍。
这铺子外头看着不怎么大,内里却别有洞天。前头穿绫罗的胖商人正捏着鼻尖挑刺:“灶屋梁柱都让油烟熏黑了......”
“常年在用的灶才不会坏呢!”牙人踹了脚积灰的灶台,“秦娘子当年可是用这锅煮出安吉县第一碗鱼片汤饼!”
崔棠趁他们掰扯,溜进后院天井。三开间的正屋宽敞明亮,一应家具齐全。最妙是后墙根的空地,正够种些菜蔬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