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走错门了吧?”牙人摇着蒲扇堵在月亮门,“要买糖糕出门右拐。”
崔棠掂量着家中的余钱,不由开口问道:“若是租赁......”
“租赁?”牙人嗤笑着用扇骨挑开她挑线的袖口,“这铺面日租金抵你半月嚼用,叫你家大人来谈……哎哟!”
话未说完,斜刺里一只手倏地扣住他手腕。穆云指尖在牙行契书上轻点,声线淬着冰:“牙行规矩,童叟无欺。上月你三贯钱赁给胡商的铺面,如今空着养耗子?”
独轮车吱呀轧过被晒软的青石板,崔棠忽见穆云耳后美黑膏裂开道玉色裂痕——定是方才与牙人周旋时沁了汗。
“多谢穆小郎君撑场子!”她伸手有心想帮他遮掩下破绽。
少年猛地偏头避开:“东面卖的是胡饼,西面是干果铺。”他扒拉着糖罐,“县衙几个当值的胥吏,申时三刻准来买毕罗当晡食。”
崔棠闻言:“你怎知......”
“某方才去前头慈恩寺讨水喝,听知客僧说的。”穆云屈指弹落她发间树叶,“午时了,请你吃汤饼。”
想起方才苍术的密报,他叹口气:这丫头连算盘都打不利索,往后可怎么应付这些市井泼皮。
醉仙楼二层临窗位置,穆云指尖叩着檀木食单:“醋芹、箸头春、金齑玉脍......”崔棠在桌下猛踩他鞋面:“不是说你离家出走盘缠用尽了吗?点碗冷淘就行!”
“咳……某是说……”穆云一顿,忘了这茬了:“冷淘配杏酪倒也爽口。”他耳后未抹匀的美黑膏裂开细纹,露出底下玉色肌肤。
崔棠咬着雕花银匙,盯着食单上的价目倒抽冷气:这地段铺租少说五贯钱,光那碟未点的金齑玉鲙就值半贯钱......
“若能把甜水卖进那些高门大院......”她舀着乳酪指向不远处宅邸的飞檐,“每日少说能进账两百文。”杏仁碎在她齿间咯吱作响,仿佛已见糖水化作铜钱雨。
“看什么呢?”崔棠将杏酪推到他跟前。
“东南角。”少年压低斗笠。
崔棠踮脚望去,见临窗坐着个戴幕篱的妇人。素纱罗裙外罩着月白半臂,葱管似的指尖捏着银箸,在翡翠虾仁上点了三回也没夹起半粒。
“原来穆少侠好这口?”她用手肘顶他肋下。
“那便是秦娘子。”穆云拍开她作乱的手,“县尊府上新得宠的如夫人。”
话音未落,着艾绿比甲的婢子已捧上一小碗汤饼:“主君特意让您出来散心,好歹进些......”
“撤了吧。”妇人嗓音浸着蜜似的慵懒,“都煮成糊了,当喂雀儿呢?”
“她就是秦娘子呀……”崔棠心中冒出个主意。
她摸出半吊钱拍在茶博士掌心:“劳烦借贵店茶寮半炷香,权当结个善缘。”又晃了晃竹篮里红艳艳的山楂丸,“这是新制的消食饮子,专赠贵店东家。”
茶寮里热气蒸腾,崔棠背身挡住旁人视线。玉坠滑入紫云饮时泛起涟漪,她抄起银匙疾搅三圈,眼见青瓷碗壁攀上白霜,又飞快捞出坠子塞回内襟。
待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尚未完全结冰的紫云饮倒入洁白如雪的瓷盏之中。桑葚浆淋在渐融的冰沙上,从深到浅的紫如暮色浸染云霞。
不多时,这吃食就被端到了秦娘子面前的桌案之上。此时,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正是品尝的最佳时机。
“娘子请看。”茶博士端着檀木餐盘趋近,“这是特制的‘紫云饮’和‘糖霜山楂丸’。”桑葚浆在渐融的冰沙上晕染出晚霞色,糖霜山楂丸颗颗晶莹剔透,瓷盘边沿还沾着崔棠慌乱中抹上的半枚指纹。
秦娘子用护甲勾起冰沙送入口中,这个粗放动作与周身华服格格不入,倒像厨娘尝味的架势。
崔棠在帘子后攥紧衣角,忽听里头传来赞叹:“这饮子配山楂丸,倒解了妾身苦夏的症候!”她探出头,正见秦娘子腕间虾须镯晃着碎光,已空了两盏冰饮。
竹屏微微晃动,崔棠拎着沾糖渍的围裙角跨出来,朝秦娘子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安吉县溪山村崔棠,方才冒用醉仙楼名号,实在唐突。”
秦娘子用银签戳起颗山楂丸对着光瞧,糖霜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金芒:“小娘子这手艺,倒比西市胡商卖的毕罗还精巧。”
她忽然用银签戳破山楂丸,蜜色糖衣裂开时发出脆响:“小娘子废了这许多心思让我品尝,怕不是单为赠饮?”
“实不相瞒,这些甜食皆出自家母之手。今日斗胆相赠,是想......租下您的铺面。”崔棠也不隐瞒。
秦娘子听闻此言,不禁心生好奇,问道:“姑娘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又聪明伶俐,何苦风吹日晒挣这辛苦钱?嫁个举人老爷当娘子岂不是更好?”
面对秦娘子的疑问,崔棠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坚持:“或许是我不愿拿终身作赌。赌玉尚有七分运道,赌人……怕是十赌九输啊!”
一旁的婢女怒斥:“放肆!”
秦娘子却有些怔忡——十年前她攥着两个胡饼闯进安吉县时,城门口水洼也映着这般孤注一掷的眼神。
她随即爽快地应道:“因着小娘子这番话,就租给你了,八百文一月,租你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