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么说定了!”崔棠生怕她反悔。
“三日后隅中时分,去铺子里签契约吧!记得备足这桑葚饮。”秦娘子将一簇碎发塞回崔棠鬓角。
崔棠感激地点点头,心中满是欢喜。八百文虽然不少,但有了能制冰的玉坠,应当不在话下。
夕阳把山道染成糖霜色时,崔棠的竹筐里还剩三枚山楂丸。
“多谢你今日破费。”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只是那秦娘子戴着帷帽,连我都认不出,你是如何......”
“恰巧罢了。”穆云嘴里叼着根狗尾草,“某去讨水时......”
“讨水能讨到人家桌前?”崔棠突然旋身挡在他跟前,竹筐里山楂丸撞得叮当响。少年耳后未擦净的美黑膏裂开细纹,露出底下玉色的肌肤。
穆云偏头:“秦娘子近来每日都去那酒楼,随便一打听就知道......”话音戛然而止,他懊恼地咬住舌尖,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崔棠憋笑憋得肩头发颤,粗麻裙裾扫过道旁野菊。想帮忙就直说嘛!
她自然瞧不见,少年握拳的指节已然发白——自那日见她把“紫云饮”三字描在糖罐上,胸腔里便奇怪地似揣了只醉酒的雀儿。
山涧跃过青石,穆云望着少女晃动的双丫髻。自己始终是短暂停留,这丫头怕是会伤心吧?
他忽然劈手折断探出山道的野枣枝,惊起群雀乱飞。“当心刺藤。”他哑着嗓子快走几步,不敢看崔棠拎着野枣枝把玩的模样。
崔棠哼着新编的卖糖谣,将最后几颗山楂丸抛给追着玩的村童。
穆云回头时,正撞见她踮脚去够崖边的野山莓,茜色发带扫落几粒晨露凝成的糖晶。
“走了。”少年微潮的手轻拍她发顶,转身时却放慢脚步。山风卷来湿热的气息,他忽地莫名希望这蜿蜒的山道,永远走不到尽头。
暮色四合。
崔棠兴冲冲提着裙子进门:“阿耶阿娘,我赁下秦家铺面了!”
贺梅娘正在晒茱萸,指尖还拈着茱萸籽,好奇问道:“不是说要八十贯?”
“月租八百文,押一付一,三日后交接。”崔棠依然沉浸在兴奋里:“我去看过铺子了,地段极好,东西也齐全。”
“八百文?!”
崔弘闻言手中的柴刀“当啷”砸在磨刀石上,惊道:“咱家有钱交租吗?”
毕竟前不久还是负债身,他有些不敢相信。
崔棠将算筹在竹榻上排开,细细解释:“我觉得能行!扣除成本,官道茶摊日进五十文,县城卖糖丸能得七八十文。”她指尖划过算筹,“眼下只够温饱,所以更要搏一把!若能有间糖水铺,每日进益当可翻番......”
如今家里虽不至于穷得吃不上饭,但起早贪黑挣得是辛苦钱,连裁新衣的布都买不起一匹。虽然贺梅娘和崔弘如今年富力壮,但崔棠心里还把他们当作现代退休年纪的父母,辛苦了半辈子怎么也要享享福才是。
穆云推着独轮车进院门时,正听到崔棠的话,剑眉下琥珀色的眸子映出一丝无人察觉的暖意,朝崔弘道:“若是城里有个落脚处,就不必起早贪黑地赶路了。”
他掌心薄茧擦过车把上未刨净的木刺,忽想起数月前自己还在纵马驰骋长安街,何曾想如今会靠双脚走这么多山路。
贺梅娘摩挲着手中茱萸,叹道:“今日役夫买饮子时,提起那这段官道再有五六日就修好了。”她将晒干的茱萸籽拢进粗布囊,“等役夫们散了,茶摊日进账怕是要折半,是得找些进项。”
崔棠听到这话,就知道母亲已经被自己说服了。
她跳上磨盘,笑道:“那铺子后头还有个小院,三间正屋宽敞着哩!”又比划着踮脚转圈,“阿耶阿娘住东边,我住西边,当中一间做厅堂——”
她忽地一顿,朝穆云狡黠笑道:“只是委屈穆小郎君住前头铺面了!”
穆云正望着少女鼻尖细汗出神:这般家常吵闹,倒比他在朱门高墙内听惯的相敬如宾更鲜活。
闻言屈指弹落肩头落叶,不在意地道:“那可比柴房宽敞!”
“哈哈!”崔弘一手接过穆云手中的独轮车,另一只手揽过他肩头,乐道:“不是说武林高手都在树上睡,二郎哪会在意这些。”
穆云:“……”
谁有床不睡乐意睡树上啊?自从把崔叔从野蜂围攻下就出来,他就坚持觉得自己是绿林好汉、江湖游侠儿,为了躲避江湖仇杀,才屈居在这个小山村。
贺梅娘一巴掌拍掉崔弘的胳膊,坚定地道:“棠棠既有这魄力,咱们就赌一把!”
崔棠提着裙角从石磨上跳下,笑眯眯地抱住母亲:“就知道阿娘最懂我啦——”
“这次咱们一定可以走出溪桥村,站稳安吉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