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棠可不耐烦跟他们敷衍,她冷笑道:“我自有阿耶阿娘提点,就不劳烦您这个隔个房头的堂兄了。”
贺梅娘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她:“我说大郎大郎媳妇,棠娘我自会教,你们在这大街上拦住我们不让走,可不是做人子侄的礼数。”
“是呀堂兄,瞧大伙儿都看着呢!有话不如回去当着族长的面再好好聊聊。”崔棠示意他看四周。
有好事者已逐渐围拢过来瞧热闹,崔林盯着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索性伸手去掀独轮车上的盖布:“既是一家人——”
“当心扎了你的手!”穆云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用力抓住崔林的手就是一扭。
“痛痛痛——”崔林痛得龇牙咧嘴,连连呼救。却不知为何他那些仆役连同妻子,都被看热闹的人群挤开了,没人来解救他。
穆云在他耳边低声威胁道:“你若再不走,这手可就折在这了!”说完又一用劲。
“我走,我走!”崔林急道。
穆云面色阴沉猛地一甩手,直接把崔林掼在了地上道:“滚!”
崔林从未如此受辱,扶着仆役的手就挤开人群仓皇跑了,还不忘放狠话:“走着瞧!别到时候赔得血本无归来求我……”
崔棠才不搭理他,转头从独轮车上抱下一个瓦罐,里头是竹签串好的糖霜山楂丸。又特意将竹签子举高,那外层的糖衣在日光下晶晶亮,惹得街边几个小娃娃踮着脚直咽口水。
“诸位叔伯婶婶,我家甜铺过几日开张,就在原先秦家汤饼铺。”说着向四周分发糖丸,脆生生的吆喝,“糖水、甜食、解暑饮子都是有的,头三日免费试饮试吃,有空不妨来尝尝!”
她才不浪费这么绝佳的宣传机会,黑红也是红嘛!
“原来秦家铺子租给这家了……”
“听见了没?头三天不要钱呢!”
“这酸甜味正,也不知怎么卖……”
……
崔棠分完最后两串山楂糖丸,转头跳起来拍了拍杵在原地的穆云的肩膀:
“走啦,大英雄!给你留了阿娘新做的山楂糕当谢礼。”
穆云本来板着张脸,被她这么一撞脸上热腾腾的,不过涂了美黑膏并看不出什么,只耳尖悄悄泛了红。
他无奈摇摇头,回头帮崔弘推了车,往铺子里走去。
好不容易到了铺子已比原定时辰晚了些许,早候着的牙人眼睛倏地亮起来。
这瘦高个儿方才还倚着门框打哈欠,此刻却蹿上前热切地道:“鄙人徐文利,今后有事吩咐我就成,可算等到崔小娘子了……”他边说边掏出串铜钥匙,倒没有半分不耐,好声好气地迎了他们进门。
“小娘子瞧这铺子多敞亮,碗筷家具都是齐全的——”徐文利正给崔棠展示铺子,忽地鼻尖一动。
只见见秦娘子扶着丫鬟款款而来,藕荷色披帛轻轻被风扬起。他立刻换了副唱戏般的腔调:“哎呦我的活菩萨!您这云锦缎子往这儿一衬,咱们铺面都镀了层金呐!”边说边扯着衣摆猛擦本就锃亮的门槛,活像见了凤凰的喜鹊。
崔棠倒不意外他今日这番截然不同的表现,心中暗自思忖着,这厮变脸比翻账簿还利索,往后怕是得多留个心眼。
贺梅娘听见外头动静,端着盘子从后厨转出,对秦娘子一礼,笑着道:“秦娘子安好。”
她将白瓷盘轻轻搁在木桌上,盘中瓷白色米冻颤巍巍晃着,淋着紫玉髓般的桑葚:“听棠儿说,您爱那紫云饮的酸甜,我便试着把米浆蒸凝成冻,拿井水镇了一夜,您尝尝可能入口?”
秦娘子瓷勺轻叩间舀起半勺水晶冻,米冻入口即化,桑葚的清甜混着薄荷凉意漫上舌尖。她帕子掩着唇轻呼:“娘子好巧的手!这米冻竟比羊脂玉还滑嫩,甜而不腻,配上桑葚更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贺梅娘听了心中不禁欢喜起来,谦虚道:“能得秦娘子喜欢,便是我的荣幸了。”
话音未落,徐文利此时捧着契书点头哈腰走进来:“按市署新规,食肆月纳三十文市租——”他望向崔弘问道,“这铺面可是要挂‘崔记’匾额?”
谁知崔弘蒲扇大的巴掌“啪”地拍在柜台上,“就叫棠记!海棠的棠。”想起晨间崔林拦路的嘴脸,他古铜色的脖颈青筋突突直跳。这铺子以后是要留给棠棠的,可不能再被他们抢了去。
“得嘞!”徐文利利落地补上铺名,边说边将印泥往崔弘跟前推,“契纸备好了,烦请画个押按个指印。”
“棠棠来签!”崔弘将崔棠往前一推,神情执拗,铁了心要让崔棠来主事。
“这——”徐文利犹豫地看向秦娘子。
秦娘子指尖护甲在契书上叩出清脆声响,她目光落在崔棠身上,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温柔:“无妨,别看崔小娘子尚未及笄,做事果决着呢!”
崔棠本就不是扭捏的性子,匆匆扫一眼契书条款便爽快画押落印。徐文利揣着契书兔子似的窜出店门,麻履在青石板上敲出急雨般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