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坐在铺子里似乎都能热得沁出汗来。
估摸着徐文利去市署且还有一阵,秦娘子看着又不像是要回府的样子,崔棠只得让崔弘搬了张竹丝方桌放在天井的枇杷树旁,再挪几张胡床过来,有着屋檐遮蔽,倒也阴凉。
胡床类似现代的折叠小马扎,虽然并不高,但也比席地而坐舒适得多。这铺子好就好在铺面虽不大,桌椅板凳都是轻便的,不需要随时可以收起来。
还有这枇杷树简直是意外之喜,早已结满了熟透的、黄澄澄的果子,光是想想枇杷雪梨的味道,崔棠就觉得口舌生津。
显然最懂吃食的贺梅娘也想到了此处。她惊喜地回头对秦娘子道:“托秦娘子的福,我们竟还有枇杷吃呢!”
“这株枇杷可有七八年了,又大又甜。贺娘子若有好方子,不妨用这果子来试试。”秦娘子也笑,只是似乎笑意不达眼底。
“枇杷清热润肺可是好东西,煮水、蜜渍、做成枇杷膏都不错,到时候一定给娘子都送去。”贺梅娘似是没看出什么,陪着秦娘子在院子里坐下闲话起来。
崔棠却静不下来,扯着父亲袖口去看铺子陈设。
“阿耶看,此处当设个展柜,新制的米冻、冰粉往里头一搁,保管叫人挪不开眼!”崔棠指着铺子中央。
崔弘哈哈大笑道:“巧了!昨儿个我就想着用竹篾编转盘,我连夜画了图样——”他蘸着水在案上画出层层叠叠的圆台,“这般能转的架子,搁你那些甜水糕点岂不正好?”
旋转甜品台?崔棠眼睛一亮,朝崔弘竖起大拇指。
说话间两人又回到院中,崔弘三两步跨过门槛: “这井水深得很,悬上个五六篮寒瓜、梅子不成问题。”他拽着麻绳示范,“顶上搭块木板,正好摆你娘新做的点心。”
“这口大缸也不能闲着,”崔棠纤指轻叩缸沿,“蔗浆、糖块、崖蜜,镇在此处随取随用。”忽又蹙起眉,“只是盛甜品的碗盏似乎不大匹配了些……”
家里那些陶碗必定不能用了,用箬叶垫在底下,荷叶包裹外带倒也勉强可行,但若堂食就露怯了。
崔弘也很苦恼:“那些竹筒只能盛饮子,像冰粉这类还是要碗碟装着才好看。”
正思忖着,秦娘子忽然开口道:“小娘子若不计较旧物,去修德坊南巷寻刘二头。那老儿专收富贵人家淘汰的器皿,不算什么珍品,但配你的甜品应是尽够了。”
崔弘闻言大喜,把手里的麻绳一搁,拉起女儿就要行礼拜谢,却被秦娘子用团扇虚虚一挡:“快去吧,晚了那老头就出门喝酒去了。”
“我这就去,这就去……”崔弘急不可耐地往外走。
崔棠看父亲着急的模样无奈地笑了,忙跟贺梅娘拿了钱袋子追出去。不想追到外头只剩毒辣辣的太阳照着空荡的街面,全然不见崔弘的身影,倒是看见穆云靠着门框发呆。
“穆少侠……”崔棠眨巴着大眼睛委屈巴巴地喊他。
“有话就说!”穆云一哆嗦,显然是不习惯她这副模样。
崔棠也不装了递给他钱袋子,直言道:“我阿耶去买碗碟了,钱袋子都不带,你脚程快,帮我送去修德坊南巷。顺便帮我盯着阿耶,别被人骗了。”
“叫声好哥哥就帮你。”穆云就是这样,见她正经了又开始逗她。
“好你个头!”崔棠忍不住锤他胳膊,又利诱他:“我给你用井水镇一碗凉粉,回来吃凉丝丝的刚刚好。”
穆云一副被打动了的样子接过钱袋,走之前还不忘叮嘱:“要一大碗啊!”
“好好好,你可快去吧!”崔棠推了他一把。
见他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街角,崔棠才放心回到铺子里。把差事交给穆云她是放心的,这少年虽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其实成算大着呢!必不会被坑,只有他坑别人的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把从村里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起来。今日衣裳被褥也都带了一些,晚上只有阿耶回村里,她和阿娘、穆云都打算住下来,得赶紧把睡觉的地方收拾出来。
穿堂风掠过秦娘子披帛,她望着崔棠进进出出的忙碌身影忽地轻笑:“瞧你们这一家子,倒像那杂戏班里的踏摇娘,锣鼓点子还没响呢,先翻出十八个跟头来。不像我……”说到此处,她微微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然。
崔棠正在擦格扇窗,闻言悄悄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