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从坊间打探得:这秦娘子虽正值花信之年,但着实命运多舛。原是隔壁武康县人士,因家中亲人相继离去,孤身一人来这安吉县与早年订了娃娃亲的丈夫成亲,不想丈夫却早早离世。好不容易靠汤饼铺子站稳脚跟,却又因美貌引来不少麻烦。无奈之下,她只好选择成为县令的妾室,以求得到一份庇护。如今虽顶着县令如夫人的名头,估计在府里还要受主母掣肘,处处不自在。
贺梅娘闻言蓦地握紧手中竹杯,观察着似乎秦娘子神色如常,忙岔开话头:“这天燥得很,棠儿快把......”话到舌尖转了三转,终究咽下那句“枇杷摘些下来洗洗”。方才提到枇杷她就觉得秦娘子情绪不高,此刻多言,怕是又要惹她不快。
倒是崔棠抱着一罐蜜渍山楂蹦跳过来,双鬟髻上随手簪的野花扑棱乱颤:“秦娘子快瞧!这是阿娘新渍的山楂,与上回山楂丸的口感不同,待会咱们就着酸梅汤尝鲜可好?”
作为一个现代人固然不能理解这主动去做妾的女子,但女人无论在哪里生存处境都一样艰难是事实。更何况,管他什么夫人如夫人,既是条能遮风挡雨的金大腿,抱紧了总没错。
秦娘子就着崔棠的手用竹签叉起个山楂,笑骂:“小机灵鬼,这般殷勤,是不是又有什么企图?”
“哪有什么企图,”崔棠笑嘻嘻道:“就是后日铺子开业,想请您大驾光临。”崔棠请她来,不外乎是为了“名人效应”。
秦娘子倒也不恼,只说倒时若得空就来看看。不过最终她还是没等到徐文利回来,就被婢子劝着先回了府。看来得宠的如夫人,自由的时间也不过半天功夫。
不过轮不到崔棠多愁善感,还有好大一个铺子等着她去收拾呢!崔弘把那碗碟买回来,就早早回村里了。她和贺梅娘一起忙到了晚间,院内院外才大致收拾妥当。
贺梅娘摆了饭在天井里,招呼崔棠和穆云来吃。一道鲥鱼莼菜汤,一碟凉拌胡瓜,一盘水煮芹菜,主食是粟米饭,搭配酸梅饮便算是极丰盛的一餐了。当然今晚的重头戏是崔棠此刻端上来的三碗冰粉。
这冰粉不用冰,是一种名叫薜荔果的籽,放入凉白开浸泡后,用手搓揉,再用井水镇上一碗,就凝结成了眼前这晶莹剔透的样子。崔棠用勺子挖上几勺盛在新买的白瓷盏里,均匀地浇上蔗浆,再撒上从周娘子那儿要来的干桂花,一碗凝脂般的冰粉就做好了。
崔棠将白瓷盏推到穆云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穆小郎君尝尝,这比醉仙楼的冰酪如何?”
因都是自己人,穆云早洗去了白日里那蜡黄黝黑的膏药,此刻月光在他锋利的眉骨下投下阴影,更显得肤白似雪。少年执勺的手势带着一分优雅,月色下琥珀色冰粉在勺尖轻颤,竟把这普通冰粉衬托得流光溢彩不似凡品。崔棠看着内心感慨,长得这么好看不如把他放到店门口去当活招牌,不知这唐朝小娘子有没有追小鲜肉的爱好。
穆云并不知崔棠此刻想把他卖了数钱,方才入口一股甘甜的冰凉袭来,带着冰粉和枇杷果香的微酸并不甜腻,饶是他一个不喜甜食的人,也忍不住三两勺吃完了一碗。他回味着口齿尖的桂花香,一句“好吃”脱口就变成了变扭的“尚可”。
崔棠倒也不恼,对待这别扭青春期少年,不能听他说什么,而要看他做什么。她挑眉轻笑道:“某些人都碗底空空了,还‘尚可’呢!”
崔棠碗里的冰粉加了山楂碎,她喜甜更喜酸,一口下去眼睛都眯起来。
贺梅娘细细品着原味冰粉,她迟疑问道:“这冰粉是不是也得取个好听的名字?”
“我觉得冰粉不用改,倒是不同的口味可以取些雅致的名字。”崔棠咬着勺子冥思苦想,“桂花就叫桂花落,枇杷可以是一树金,不,叫琥珀光!”
“你这不像是菜名,倒像是猜灯谜了。”穆云嫌弃道。
“猜灯谜?”崔棠抚掌,“好主意!待上元节我们就来个猜灯谜赠饮好了,就不信那些酸书生不来。”
穆云忍不住抚额,余光看见崔棠大谈特谈她的’赚钱大计‘,生机勃勃,神采飞扬。他忽然别过脸去,喉间那句“俗不可耐”卡在舌尖,竟觉得那双圆溜溜的大眼亮闪得晃眼。
暮色悄然爬上墙头,天井里“嚓嚓”刻竹声,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扰得崔棠没了睡意。
她举着湿帕子凑近时,正瞧见穆云抿紧的唇线。少年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素日凌厉的眉峰此刻凝着十二分专注。
“再往左些...…”崔棠看那竹板歪了忍不住伸手扶正,指尖无意擦过少年手背。
穆云刻刀一抖,在“记”字横折处多刻出一道浅痕。碎竹屑沾在少女鼻尖,随呼吸轻轻起伏。
“穆二郎这手艺——”她故意拉长语调,指尖戳了戳竹板,“怕不是用这招哄过长安城里的小娘子?”
“喀!”
穆云捻着崩飞的竹屑冷笑:“别的小娘子哪有这福气,某刻过最金贵的,也就是崔小娘子的俗气招牌了。”
月色漫过刻好的招牌,耳边飘来崔棠不知为何又开心的大笑,穆云望着自己映在“棠”字上的轮廓有些怔忡:自己竟然甘心在这刻竹子,倒是许久没有想起那些长安的糟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