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孟元摸着下巴踱了两步,沉思半晌。
甜品饮子对于醉仙楼这样的酒楼而言,是附带的小买卖——说不上核心,却也少不得点缀。一碟冰粉,一盏乌梅饮,虽不登宴席大雅之堂,却能叫坐席的主顾多留一盏茶工夫,添几分满意。
况且近些年县中平头百姓手头也宽裕了些,便有了“吃着点心话闲天”的雅趣。原本想着这门小生意不值一提,但细一琢磨,“细利亦大利,蚊子腿也有肉”——霍孟元心头一热,脑海中隐隐已浮出那几款新奇点心在市集引来围观的热闹情景。
“你这法子是好。”他终于开口,眼神带了几分实打实的商人精明,“酒楼里几个点心师傅都上了年纪,手艺虽稳,可花样少,月月更新更是无望。若真照你说的来,倒省事不少。”
说罢,他利索地取过纸笔,爽快地与崔棠商议条款。
崔棠心中微松,面上却不动声色。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此事进展地如此顺利。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打过腹稿,按照现代的合同思路逐条拟过,既保障棠记的核心技艺不外泄,又确保双方利润均分,既不被压价,也不致太过锋芒毕露。
她巧妙地规避了“制方”外泄之嫌,在文书中将供应方式分为“半成品分批配送”与“现制限定货量”两类,既便于掌控产能,又能对接酒楼需求。
霍孟元看得细,问得也细。比如如何保证日常供货?每日最多产几笼?若来日生意扩展,棠记是否愿意将货铺至醉仙楼二店?
崔棠一一答之,说话有条不紊,甚至还提及“淡季保底进货”“节庆定制套餐”等概念,引得霍孟元频频点头。
“你这小娘子倒像个当家多年的掌柜。”
他笑道:“从哪学来的章法?可不是寻常坊间作坊说得出的。”
崔棠微一拢袖,看似稚嫩的脸上却神情自若:“我家虽小门小户,然也有些做生意的亲戚,也见了些市井百态。学的不多,略知一二罢了。”
霍孟元倒也不追问,笔落纸定,契书妥妥写下。
暮鼓声自远处隐隐传来,街巷里的灯火依稀晃动。
崔棠见达成了今日的目的,也爽快起身,理了理石榴红的裙摆含笑拱手:“合作愉快,霍少东家。”
“哈哈哈,合作愉快,崔小娘子。”
霍孟元送她至门口,看着她俏生生地站在灯下,忍不住赞一句:“崔小娘子这做派,倒有几分胡商的味道。”
他眼角一撇,瞥见一旁斜倚在雕栏之上眉目深邃不似中原人的俊朗少年,顿悟似的点头:“原来是家学渊源啊!”
崔棠眨眨眼,不置可否地一笑,也乐得借胡商的名头当遮掩,省得解释来龙去脉。
出了醉仙楼,已是月色浅洇。
穆云抱臂走在前头,忽地从怀中掏出一颗水灵棠梨,头也不回地抛给她。
“崔掌柜什么时候成了胡商世家?”语气凉凉,眉梢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崔棠笑着接住,“咔哧”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甘甜沁入心脾。
她眯起眼笑道:“你也不关心我一下,我可是连一口茶水都不敢喝,怕人下了迷魂药卖我做女乐。”
“再说嘛——”她拉长了调子,故意往前喊,“你不是我那‘胡商表哥’么?”
穆云闻言一怔,顿时不自然地耸了耸肩,回头狠狠瞪她一眼。
“不过你这招釜底抽薪倒真巧妙。”他低声道,“那长房想来想去,没料到你能把人请来合作。你说得对,正经生意人,图的是长久稳当的赚头,谁愿掺和那些阴损伎俩?”
“那是——”崔棠吃得正欢,咬着梨含糊道,“不过,这叫借力打力。”
“我看像狐假虎威。”穆云忍不住逗她。
“你!”崔棠一噎,说谁是狐狸呢!瞪了他一眼,恨不能拿果核砸他,啃梨的劲儿都重了几分。
两人一路拌嘴归家,脚步轻快如风。
街角灯火阑珊,夜市初起,纸灯映着两人前行的背影,竟多了一层岁月静好的温柔。
归至棠记时,却见门口的小灯笼挂得歪斜,铺子却透出一股子紧张气氛。
刚跨进门槛,便听得贺清蕙急匆匆地迎上前来,神情带了些焦急:“棠棠,你可回来了!”
崔弘也从后厨探出头来,眉头紧蹙,一开口便是嗓门老大:“我说那些人没安好心,直接不让进,偏偏你阿娘不信,把人放进来。还好我有力气,还是被我赶出去了。”
原来是族中长房的仆人下午来过,借着“合作”的名头,口气极其傲慢,说什么“一个女娃娃管个铺子迟早要嫁人,族中产业外流可不行,不如归宗听调”,话里话外都是挟恩图报,顺便还带着两个眼生少年在铺里乱翻,说是“查看物料、盘点库存”。
贺清蕙虽心中不悦,却到底面薄,起初并未制止,待见几人越发放肆,砸了几只瓷盏不说,还要撬后厨门,这才慌了。若不是穆青和孙小娘子武艺了得,还不知道要怎么被欺负。崔弘当机立断扛起扫帚把人轰出去,怕是今夜还不得安宁。
“没事。”崔棠轻声安抚,拍了拍母亲的手,又转头对父亲笑道,“阿耶厉害!要不是您拦着,说不定明日我们就要停业整顿了。”
崔弘略带羞赧地挠了挠后脑勺,咕哝道:“我也就是有些力气。”声音又大了起来,“穆青和孙小娘子功夫可真好啊!”眼神里又流露出对武艺的向往了。
“阿耶,您也功不可没啊。”崔棠笑眯了眼。
她望着满地的狼藉,眉头一挑道:“不过——今儿也不算全是坏事。”
她将与霍孟元的合作一事娓娓道来,从议价、签契、到后续规划,众人听得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