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清蕙眼眶微红，崔弘虽仍板着脸，却也能看出藏不住的骄傲。

“不过……”崔棠顿了顿，“我得抽空去南市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驴车。”

“驴车？”崔弘一愣。

“对啊。”崔棠认真道，“早前就说要买，这回可是真拖不了啦！日后要日日供货，靠咱们两条腿送去可不行，尤其盛夏一到，点心若热化，酒楼那边可不认账。得有车，还得有人送。”

她掰着指头算：“起码要两趟，一早一晚，时辰得准，点心得新。还得备几个保温桶，最好当然是用冰块保冷。不过用冰成本过高，咱们这点赚头贴进去都不够。”

她眼中划过一道光，“我想着，长远看，还得有人专门跑这趟路。穆青机灵，又稳当，跑得快也识字，正合适，陈大虎可以轮班。阿耶可先帮我打几只加固的匣子。”至于孙小娘子，她可不敢真把人当伙计使唤。

崔弘咧咧嘴：“这才刚开始，你就操心起配车配人来了？”

“当然。”崔棠笑眯了眼，“棠记不大，但铺子要做长久，自然得谋定后动。”

晚饭过后，家中人散去，崔棠独自坐在屋内的小榻上，窗外蝉声阵阵，她却一时难以入眠。

霍家酒楼每日要备货送货，送货容易，现在人手足够只需要备一辆车。而最关键的，是如何保鲜。

她拿起笔墨，在纸上列出几个要点：冰粉类要低温，糕点类得防潮，还有乌梅饮，若长时间暴晒，口感大打折扣。

她忽忆起曾经大学在奶茶店打工时的经历，心道：“虽无冰箱，线下用井水冰镇温度倒也得宜，阿耶之前做的保温桶须得再多几个，夹层或许可以放上草灰防热……明日去西市时顺便买些陶罐、细口瓷瓶、竹篓，这些都可改造作保鲜容器。”

崔棠手指在纸上一点一划，眉头舒展许多。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穆云低低的声音透过窗子传来：“你还不歇？”

“睡不着。”崔棠起身开门招招手，把笔墨藏进怀里，“我在想怎么把点心送到醉仙楼的时候还能是热的。”

穆云斜靠在门边并未入内，他挑眉道：“那你还真得建个冰窖。”

“不是冰窖建不起，是冰买不起呀！”崔棠懊恼地一顿挠头。

崔棠顺滑的乌发瞬间变成了毛躁的鸟窝，穆云按下想上手捋顺的冲动，顿了顿道：“眼下你得防着长房那头。他们没多久就会知道这合作，到嘴边的肉就这么飞了，以后怕是更不好对付。”

崔棠点头：“我明白。前头靠借力，后头得布阵。我想过了，棠记的账册得另写一份明账一份暗账，原材料也分几处储藏。至于配方嘛，如今拢共没几样，暂时都还存在我和阿娘的心里。反正我如今也不打算嫁人，这铺子又是在官府立过契，他们明抢也不敢。”

穆云轻哼一声：“看来我不必教你如何防贼了。”

“你？你顶多能给我当护院头儿。”

两人相视一笑，夜色沉沉，风吹窗纸微响。

穆云离开后，崔棠窝在自己的小榻上，抱着那块槐花玉佩出神。她忽然想起刚来时的一地鸡毛，也曾懊恼自己连个糖浆都熬不好，现在却能说动酒楼东家，棠记也做得有声有色。

她正想着，忽听窗外又传来轻轻敲门声。

“棠棠。”是母亲的声音，低低的。

今儿个是怎么了，大家排着队来关心自己。崔棠披了件衣裳开门，贺清蕙拎着一盏油灯，眼里满是想说又不知怎么说的表情。

“你阿耶……”她顿了顿，叹口气，“其实他今天心里不是滋味。你做得风生水起的，他就怕自己护不住你，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崔棠听得鼻尖一酸。

“可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努力。”她轻声道，“那些匣子、竹篓不是阿耶亲手做的？老家那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修的。只是现在一时‘英雄无用武之地’，以后阿耶可是我的‘物流’主管呢！”

“阿娘莫急，未来等我们做大做强了，有的是阿耶忙的，”她笑了笑，“不过阿耶力气再大，也不是铁打的，咱得省着点用。”

她顿了顿，眼中带了决意：“还有，若棠记真想开得长远，得先把这条‘送货线’稳下来。”

贺清蕙笑着点头，又抹了把眼角，“我这女儿，才多大，就是大老板派头了。”

崔棠装作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阿娘，你莫不是忘了，我可不是什么十几岁的黄毛丫头。”

“嘘——”贺清蕙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咱们说好了，小心为上。”

崔棠：“好啦，知道了，这不是关起门来讲悄悄话嘛！”

母女俩相视一笑。

崔棠回到榻上，披衣立于窗前，月光映在那块槐花玉佩上，泛着淡淡冷光。

她轻轻握紧它，似是要从那冰凉中汲取些力量。

远处夜色沉沉，星光微烁，而她知道——

棠记，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