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杭州城内人声鼎沸。
一辆青幔马车缓缓驶入街市,车檐下挂着的小铃随颠簸“叮咚”作响。街边酒楼茶肆高悬招牌,布帛铺前锦缎如云,糕点摊上桂花香与芝麻香混杂着扑鼻而来。
熙熙攘攘的人流,让节前的气氛愈发热闹。
崔桃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了,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指着外头连声惊呼,“棠阿姊快看!那家铺子的缭绫,日光一照,竟会泛出水波似的纹路!哎呀,还有那边,好大的月饼木模,雕得比脸盆还大!”
崔梨斜倚在软垫上,手中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闻言假意嗔怪:“瞧你,半点稳重劲儿都没有。幸好柏哥儿被阿娘押在书房里临帖,没跟来,不然你俩非得把这车顶掀了不可。”
她说着,自己却忍不住朝外瞥了一眼,“柏哥儿出门时那嘴撅的,真真能挂住一只油瓶了。”
崔棠忍俊不禁,指尖将窗帘拨开些许,目光扫过熙攘的街市。这杭州城果然富庶,吃食花样瞧着就比乡下多得多。
“方才不是答应他了?‘李记’的旋炒银杏、‘酥合斋’的蜜渍梅子,管够。”她心里想的却是,这杭州城果然富庶,吃食花样瞧着就比乡下多得多。
“就是就是,只要有吃的他就不闹了。”崔桃捂嘴偷笑。
几人笑作一团。
正说着,车外传来一声低沉的轻咳。穆云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混着街市的嘈杂,却依旧清晰:“三位娘子,前方人流甚众,坐稳些。”
车帘微晃,隐约可见他挺拔的背影控着缰绳,青灰色的衣袍在涌动的人潮中显得格外沉稳。
崔梨收回目光,团扇掩了掩唇,凑近崔棠,压低声音:“三娘,你这位——穆家表哥,瞧着可真不像寻常人家出身。从前怎未听你提起过?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崔棠心里一紧,神色却未动,“我阿娘对她娘家的事,向来提及得少。我只知是远房亲戚,具体也不大清楚。”
虽是一句带过,但崔梨素日也不与村里来往,只依稀记得崔棠的母亲的确是从很远的地方嫁过来的。她也就是随口一问,见崔棠如此说,便也失了深究的兴趣,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马车缓缓停下。
“九里香饮子铺”的招牌映入眼帘。铺子临河而建,门口垂挂着几束青蒿和紫苏,随风送来淡淡的药草清香。初秋的余热里,这般气息格外讨喜。
“便在这里歇歇吧。”崔梨率先开口。
三人下了车,穆云默不作声地跟在几步之外,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四周。
他们选了店内临窗的位置坐下,恰好能望见对面一家门面简陋的汤饼铺子。据崔梨打听,那是陆明远下学后常来之处。
跑堂的博士肩上搭着白巾,笑吟吟地迎上来。
崔梨抢先道:“要四盏冰镇紫苏饮,桂花杏仁酪和灵沙臛各四份。”她转头冲崔棠眨眨眼,“我打听过了,这几样都是这家的招牌。”
饮子点心很快便端了上来。白瓷盏里紫苏饮泛着浅绛色的光,杏仁酪莹白如玉,灵沙臛则盛在青釉小碗中,软糯可爱。
崔棠先啜了一口紫苏饮,清凉微甘,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午后的燥意。她微微眯起眼:这紫苏饮清爽十足,但如果天凉了,添几滴姜汁、少许陈皮,更适合一些。
这灵沙臛有点类似于豆沙馅的糯米糍,豆沙细腻绵密,甜度适中,是典型的杭城口味,比湖州老家的甜味要更含蓄清雅些。
她正想得入神,旁边的崔桃已经满足地舀了一大勺杏仁酪送进口中,含糊不清地赞叹:“好香!又滑又甜!”
崔梨也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对面那家汤饼铺。
崔棠见状,笑着岔开话头,顺势朝候在一旁的茶博士招招手,“小哥,你家这灵沙臛也磨得极细,豆沙炒得香而不焦,想必很费功夫吧?”
她嗓音清脆,笑容明媚。博士一看是个对饮食极有兴致的娇俏小娘子,又被她夸得高兴,话匣子也打开了:“娘子好灵的舌头!豆沙都是每日现炒的,费时着呢,全靠老师傅掌火候。这灵沙臛一日也就备个五六十份,往往不到傍晚就卖光了……”
崔棠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将有用的信息一一默记于心。
穆云也捧着杏仁酪大口地吃着,不知为何今日有些食不知味。虽然崔棠戴着幕篱,但他似乎可以看到她说起吃食时眼里的光彩,他搅动着汤匙,唇角微弯,又倏地移开视线,重新投向街市。
片刻后,一个身着浅青学子袍、头戴软脚襥头的年轻郎君从书肆走出,朝这厢而来。
崔梨努努嘴,崔棠和崔桃立时坐正了,颇为刻意地捧起茶盏假装看街景。
那人身形清瘦,肤色苍白,面容算得上周正,但并无什么惊艳之处。
崔梨看她俩的神色,嘴角立刻垮了下来,小声嘟囔:“看吧,我就说……”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幼童,“噗通”一声摔倒在地,顿时哇哇大哭起来。不远处还有一只滚动的竹球,想是方才玩耍时脚下不稳。
那原本步履平缓的陆明远立刻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到孩子身边,毫不迟疑地撩起袍角蹲下身。
“莫哭莫哭,让我瞧瞧。”他声音温和,仔细查看了孩子渗血的膝盖,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孩子包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