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英将姬暮野的佩刀铿锵一声还了鞘。
他没有转头,知道姬暮野还在身后站着,他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沉稳、宁静,带着如同北地本身的寒意,还有杀人之后的寂静。不是安宁,是收取魂魄的黑龙在天边徘徊,仍未离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发寒。
“侯爷。”一个声音自雾后响起,是副将秦川快步奔来,满脸凝重,抱拳低声道,“天子诏使到了,封正五品掌传中使萧郁言携口谕抵天涯关——圣驾离北地三日,陛下欲亲临关西,巡视各镇兵备。”
陆寻英没回头,手在衣裳底下逐渐握成拳头,“谁的提议?”
“未明。”秦川面色很踌躇。
姬暮野这时慢慢走到陆寻英身边,语气极轻,“三日后。”
陆寻英终于眨了下眼。“他为何来?是巡狩,还是会合?”
秦川低声道,“据军中传报,大君贺兰明珠也将于近日亲赴西北边境,行军方向,似指余林、白火一带。”
这一次,陆寻英终于抬起头来。
天子北狩,附佘女主东征。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准备好了。”陆寻英道,“准备一起给北地送死之路。”
风自山脊之间锐利地卷来,拂动他袖口早已风干的血迹。他低头望着脚下,淳于岚皓留下的,那团未褪的血色,忽而觉得脚下这片冰早已不是湖面,而是一面等待破碎的镜子。
“萧祁瑾那人……他不会只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巡狩。”陆寻英声音沉静,“他要的跟他父亲没两样,要么是让北地跪下,要么,就是震慑,是羞辱,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最麻烦的是,不管他要什么,我们都没法当众跟他翻脸。不然,就成了众矢之的。”
这话戳进姬暮野的心窝子里,他脖子上那条青筋显著地暴露出来。他是聪明人,可场面上这些活计,他不如陆寻英。再有一者,他不熟悉萧祁瑾,弄不明白这位新的九五至尊在想些什么。
陆寻英转身吩咐秦川,“将余林城外营盘再整一次,陆家军归位,姬家军不动,做好接驾准备。”
他想了想又添一句。
“……文吏换成我之前点过那些,嘴利索的调上来,不许露怯。”
秦川一愣,“可三日时间……”
“能做多少是多少。”陆寻英嗓音冷了,“越像个景子,皇帝就越放心。”
他向姬暮野解释,“要让他以为我们是听话的狗。”他说话时眼睛里好像有一种冷静的火光,“要让他以为,北地已经没有牙了,他才能老老实实地回去。我们……才能活动。”
姬暮野从他的话里嗅到点不寻常的危险,“你想怎么活动?”
陆寻英看他,唇角微微扬起,好像又成了那个无所不为的京城浪子,“人太多,不好说,回头我们私下里细商量。”
他又问秦川,“信使说没说,咱们陛下要待多久?”
“回侯爷,说是五日以内,巡回西北三关。”
“那这就说不好了。”陆寻英摇头,“他若心情好,我们陪他吃酒,心情不好,看着像要斩人呢。”
姬暮野盯着他,目光如冰下利刃,声音低沉,
“我等了这一日,很久了。”
他和萧祁瑾当然没什么深仇大恨,可是他跟中原有恨,在心里埋了六年,隐而不发。他说谁杀了他父兄,就要用他的血,洗朱雀门的青砖。如今他还没有等到那腔洗刀的热血。
他当然还有无比的耐心接着等下去,但这不意味着他会轻易放过眼前的机会。
陆寻英点点头,“我知道。”接下来,他看着远方那道山脊,在薄雪之中,它越来越明亮。乍起天光之中,他攥紧了姬暮野的手。
待到风雪终于停下,那就是第二日子时了,陆寻英还站在舆图前推演——不如说,他等着姬暮野巡营回来,长夜寥寥,无事可做。
外头一阵脚步声,有甲胄碰撞的轻微响声,他满以为是姬暮野回来了,抬手就掀屋里帘子。
“怎么去了这些……”
话说到一半,止住了。门外是脸色铁青的姬策。
谋士身披便甲,长袍上浸满雪风,眉头和睫毛都被雪打了,还带着未干的冷意,眼下因疲惫血丝密布,嘴唇风裂泛白,且有青黑。开口不带一句寒暄,直截了当。
“你要接驾?”
陆寻英没回头,背手站着,仰头看那张舆图。“不然呢?”
姬策冷笑一声,“归城主埋在冰下,你打算给杀他的人拱手让道?那他白疼了你们几个了,你,还有你姐姐。”
陆寻英心念一动,可他语气仍然平淡,“我不接,就寻他人来接,我们不迎,贺兰明珠也要迎。”
“你自以恃才傲物,千般的机巧算计,不过苟活罢了。”姬策把话说的很难听,他看见陆寻英转过头来,笑着,一双凤眸里如有隐火发凉,开口时显见在挑拨他。
“那怎么做,平野哥,你教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