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策没有接话,帐中一时沉寂。
“……萧祁瑾不会信你对他忠心,他巡边也不是来表彰的,而是敲山震虎。他要知道谁听他的话,要是有机会,他恨不得我们一起死。”姬策说到这,顿了一下,“这么说来,我倒想见见他,看他够不够得上他老子这把椅子。”
陆寻英嗯一声,“能做到这些,也算是个人物。平野哥,你不想接驾?”
“换三年前你问我,我会告诉你,皇帝即便敢来,我也能将他阻在天涯关外。”他抬头望进陆寻英眼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子,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可现在全军未整,主将受毒,你姐养伤,你们想要干什么,得想清楚了,至少得让你父亲知道。”
这话就算说明白了,反抗之心如同两柄昭章的刀,在静夜沉色之中相碰,火星四溅。
陆寻英勾起唇角,看着他微微发笑。
“父亲他知道,要不知道,不会容我们做到这样。现在说的是你,平野哥,你怎么想。”
他声音轻柔,“老师自然不是为了让我们乖乖接驾而死的,老师想着的,是北地绝不要分裂。”
姬策冷哼一声,“他怎么看得清你到底是想救北地,还是想弃北地,再回到中原去做你的文安侯。”
陆寻英从鼻端笑了一声,“骂得可真难听。”
他自身边拔出长剑,剑锋洗练出他的眼睛,剑未出鞘,隐隐生寒。
“我到底是北地人啊,平野哥,也别太小瞧了我。若是你蛰伏够了,就但管说一声,红衣烈马,再出天涯关外。”
他望向谋士的眼光又锐又亮,“暮云哥,师父……他们都想过这一天……所以他们无故陨身,今日这场戏我们要做,要做得漂亮。萧祁瑾想让北地跪下,却不知道单是膝盖着地,也要千万的人命来填。”
“大义名分?”姬策很是时候地问道——他毕竟是策士,毕竟知道个中风险,但陆寻英只是笑了笑。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总能等到。”
姬策那个毒舌的毛病又回来了,“要是等不到呢?你要蛰伏爪牙一辈子?”
“若是等不到,那就是天下失德。”
“怎么说?”
陆寻英将剑出了鞘,一痕冷冰冰的秋水,映着他没有温度,却俊美无俦的笑意。
“天下失德,合该群雄共逐其鹿。”
姬策沉默了一瞬,风姿门帘灌入,火盆闪了两下,几乎将帐内照得只剩陆寻英的面孔。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这话我记下了……你且别让我失望。”
陆寻英没及搭话,屋里进来第三个人,个头大得出奇,头几乎碰着门框——是姬暮野。
“回来了?”陆寻英自然地收起剑,悠悠地打个招呼,往旁边一指,“衣裳脱了,也晚了,你上床去睡。”
他这熟稔的态度把姬策惊得不轻,“你们俩怎么就这么住在一起?”
“防备尼楚赫再攻城么,余林西城塌了,我俩再分开住,怕夜里攻城上来头尾不及。”
“那也不能……”姬策看起来几乎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口吻来形容当前的场景,但是更糟糕的是,姬暮野开始卸甲了。
姬策看了他们半天最后还是败下阵来,“那我走了。”他说。
“我说的那件事不考虑么?”陆寻英逗他。
“什么事?”姬策没好气地回复。
“自然是共逐其鹿。”
姬策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眼神的落点回到姬暮野身上,看了好半天,才轻声回道,“这种事情……我做不得主。”
陆寻英也愣了一下,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想要开口再调侃两句,但未能说出话来,只余下一句。
“平野哥,天涯关里可能有天子的细作,你多加小心。”
“明白。”姬策点点头,又走回风雪中去。陆寻英一回头,发现姬暮野盯着他瞧。
“什么共逐其鹿?”
他嗓音发哑,夜色里却并不似寻常冷峻——在他身上绝不常见的气质。低头下来看他的时候,眉眼也在松油灯里相当柔和。
“北地不能永远受人掣肘。”陆寻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这是陆家的意思,是父帅,我姐姐,和我共同的意思。那么你呢?”
他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复,只觉得一片阴影笼罩了他,然后姬暮野的气息温柔地压下来。
松油灯灭了。
萧祁瑾在天涯关,已不到百里。身边空无一物,除了他倚重的灵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