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杆长枪的枪刃冷如悬冰,死死抵在他脊骨上,陆寻英战至此时,又因为陆寻芳和姬暮野的事情动了心火,哪里受得了这一下,当即踉跄一步,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口中散开淡淡的腥甜味儿,艰难抬头,望见宫灯光影,昏昧摇曳,他尚未看见萧祁瑾的脸,先看见自己父亲的脸,失望、惊惧、混杂着雷霆之怒。
“孽子。”陆玉晓的声音压抑着,从牙缝里生挤出来,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向陛下请罪。”
陆寻英静默良久,不过,他没有跪,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凤眼,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冰封的死水,刻骨皆是凉薄。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挺直了被枪刃压得弯曲的脊背。
“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这座压抑的望楼里,“孩儿何罪之有呢?”
“何罪之有?!”陆玉晓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长枪又向前送了半分,“你挟持君驾,矫诏发兵,此乃谋逆大罪!你要将我陆氏百年的忠贞,将这北地十万将士,尽数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听着忠贞二字,陆寻英毫无预兆地笑了,但凉薄未从他面容上淡退,反而成为一种近于堪破生死的倦怠和疲惫。
“父亲,归渊老师战死,姐姐下落不明,姬氏主力被围,姬暮野生死不知,参军姬策重伤,天涯关坐困愁城……百年忠贞,就换如今这些?”
“你……!”陆玉晓语塞。他为示忠诚而来,却被亲生儿子堵在了这座关城里,成了谋逆大罪无可辩驳的同党。萧祁瑾降罪之时,他尚不知白火城外的惨败,更不知长女如今尸骨难寻。
如今他听这些话,觉得是一盆冷水兜头倾倒在他头上。
他手在发颤了,可萧祁瑾的目光芒刺般地蜇在他后背上,让他不得不接着说下去,
“住口!”他厉声喝道,“无论如何,君臣大义不可废!你今日之举,正是取死之道。”
“君臣大义?”陆寻英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他没再辩解什么,“……罢了,父帅,您觉得儿子该死,就取我性命也无差错。”
阴影中的帝王不动,兀自坐山观虎。直到陆玉晓握着枪杆的手颤抖不休,眼中燃烧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痛苦与茫然所取代。这位北地征战数十年的宿卒,在失去了好友、腹心和世女之后,第一次不知去向何处。
枪刃在陆寻英苍白的脖颈上划出一条淡淡的血线。
但那御座上的帝王已经渴饮了他们的挣扎和恐惧,那个温吞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萧祁瑾探身向前,露出半幅苍白的面容,望楼里烛火黯淡,因而显得他有些鬼气森森。
此时,他已不见数日之前被陆寻英扣押的狼狈之色,灵犀子和赵延一左一右站他身侧,好像给他壮添声威,甚至于他穿上了天子的服制,十二冕琉在灯火下闪着幽光。
他不看陆玉晓,目光平静地落在陆寻英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旧友,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破碎的珍玩。
“季棠,你我二人,何至于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威压,瞬间将室内凝滞的空气又压实了几分。
他绕过心神不定的陆玉晓,一步步走到陆寻英面前,直到最后,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季棠,朕总是想着要念旧,念你我二人少年相交,念你在京中几次相救,念你从龙之功,本想着就这样相安无事。”
“可你今时今日,真是伤透了朕的心。”他轻轻叹了口气,就好像确实地在为此感到痛心,
“挟持君驾,是为不忠;矫诏发兵,是为不臣;悖逆生父,是为不孝。季棠,这三桩大罪,哪一桩不足以让你吃这掉脑袋的一刀?”
他说到这毫无预兆地停下,好半天没再继续,降真香和长生香纠缠在一起浮空飘散,一种让人心里发呕的甜腻味儿。
陆寻英迎着他的目光兀自笑得讥诮凉薄。
“陛下要定臣的罪,何患无辞。”如今,他自觉透过萧祁瑾那双眼睛,透过那些诗酒唱和,心轻万事的岁月,已窥见底下的骷髅。
他继续迎着萧祁瑾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启唇,“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解惑。陛下坐视北地危局,迟迟不肯发兵,陛下到底是附佘的陛下,还是中原的国君?”
“放肆!”萧祁瑾身后,灵犀子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