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到亭边,冰冷的雪风吹动她的衣袂。
“你是京中诸世家领袖,陛下忌惮你不比忌惮关中、关西更少,那位陆寻英在关外,或许他鞭长莫及,可你却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
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以往的事,淮瑶概不纠缠,只说你我也算同僚,一在地方,一在朝堂,可关中究竟是陛下的关中。淮氏绝无二心,只盼尚书令在朝堂之上,能为天下苍生,也为关中数十万军民,多一分考量。”
她说完,便不再停留,向许华严微微一福,转身提灯没入了薄雪之中。
许华严独自在亭中坐了很久,直到茶凉透了,才起身离去。
他知道此事干系重大:淮瑶说得半点不错,关中是中原门户,淮兵部更是两代折冲抚正的肱骨之臣,关中乱,中原必危。何况萧祁瑾一回来,归渊、陆寻芳殉职,陆玉晓受辱,这些事情他尽数都听说了。
敢于剑指天子的陆寻英作何反应?正面相抗附佘数十年如狼似虎的关西军真的就甘愿吃这个亏,甘愿忍受此等侮辱?许华严不敢想,也没法接着想,但事情总是得做。
他连夜写的奏疏,中间没顾得上睡觉,可巧第二日是萧祁瑾回来第一次小朝会,他直接就捧书进了紫宸殿。京中第一书笔,尚书令许华严,他上书向来言简意赅,归拢一处,不过十二个大字。
以抚代剿,放权关中,调粮救民。
这话萧祁瑾必不爱听,他知道,可他下定了决心,要在君王猜忌和天下苍生中间,走出一条生路来。
由是,即便萧祁瑾用那种兼具猜忌和审视的眼睛看他,他也能毫无畏惧地回望。
“文光,你的意思是,让朕对那些乱臣贼子妥协?让朕将关中军政,尽数托付给淮氏?”萧祁瑾盯着他,仍称他的字,可字尾阴测测地,像蛇吐信子。萧祁瑾往日来是温吞,如今盘踞龙座,不似许华严初认识他那些时候,多了一份见不得的阴郁。
许华严叩拜于地,声音清朗又温柔,他同如今的萧祁瑾说话和同当初的萧祁瑾说话,并不曾有两样。
“并非如此,陛下。这是权宜之计。国库空虚,大军难动,关中事应当关中了,除了淮兵部,还有谁能理关中诸事?关中不缺人,唯一缺的是钱粮,中原虽也是灾年,毕竟强似关中,何不略施援手,宣抚皇恩?”
满座激起一阵细密的喧哗——中原、关中,两年灾馑,这话除了许华严没人敢说,皇朝为官,报喜不报忧本是常事,更何况萧祁瑾随他父亲疑神疑鬼,谁敢没事触他霉头。
许华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不仅说了,往前他也都是据实奏报,不过那时候萧祁瑾心里关系着姬陆二家,故多少次都是视而不见。这一回,朝会之中,群臣之前,终于没法再躲下去。
萧祁瑾不说话,盯着许华严看,好像在琢磨这位君子缘何不肯发挥他那八面玲珑的圆融性子,将这事无伤大雅地揭过。
——毕竟将军政大权放还给淮氏,这是让他想想就睡不着觉的事。关西的陆寻英那一剑极大地刺激了他,他冷笑地开口了。
“文光,寒江城的淮氏女,旧情难忘?”
这话一出,众人变色。许华严不为所动,他眉毛都没抬一下,“不过儿女私情,陛下,如何能与公事相争。”
萧祁瑾没来得及答话,李静媚从武官列中开口了,“陛下,许尚书一心为公,或有言辞急切之处,也应容后再议。”
萧祁瑾那股无名之怒好像被她切阻,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这位既居中宫皇后,又统十万禁军的女子继续开口,掷地有声。
“关中百万灾民尚在水火,军国大事还需倚仗尚书台调度,您看呢?”
这回萧祁瑾彻底没了话说,他的目光在发妻和臣子之间来回扫过,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许华严一人长跪于地。
朝会不欢而散。
文武百官们鱼贯而出,脚步匆匆,经过许华严身边时,或避之如狼虫虎豹,瘟疫灾星,偶尔投来一瞥,也不过是夹杂着同情与畏惧的目光。
许华严静静地跪着,这里远不如北地寒冷,风雪渐歇,檐角滴水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甲叶轻微摩擦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许尚书,”李静媚的声音清冷,“打算在这里跪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