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严抬头,一切的表情已被压住,他脸上只剩下一种沉水似的疲惫。
“皇……”他说到一半,又敏锐地收起那个李静媚不喜欢的称呼,“李将军,见笑了。”
“这话说的,我看你笑话做什么。”李静媚走到他身侧,并未伸手扶他,此时朝会已然散尽,除却禁卫,紫宸殿中空无一人。许华严直起身体,望着空无一人的金殿玉阶。
“尚书令,你觉得今日,你做对了么?”
李静媚的声音似乎从相当渺远的地方传来。
“为天下计,为社稷安危,不敢言错。”许华严声音沙哑。李静媚却嗤笑一声,“为天下计,这说得怪好听的。”
或许因萧祁瑾退场,或许她本身就是此等人物,李静媚语笑之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锐利,“许文光,你我、还有他萧元瑜,也算相识多年了,我是个武人,不大懂朝堂谋算,可我看得出来,这萧元瑜,怕已不是原先的萧元瑜。”
“人坐到那把椅子上总要有些改换,只是没想到他改换得如此快。”
“……您同陛下年少知交,怎能不多懂他几分?”难得端方雅正的许君子,说话夹枪带棒,兴许这场莫名的猜忌耗尽了他的面具,露出底下一点狂生的芯子。
李静媚还是由他跪着,转过身一径居高临下地看他,“我认识他是,他是先帝三子萧元瑜,如今他是天子,天子心中,没有对错只有权衡;天子榻前,没有信任只有猜忌。你今日将一颗赤胆忠心剖给他看,他却只能看见那把剖心的刀。更何况……”
她叹口气,“你这时候选的不好,他为关西的事情正心里不快意,你让他放权给关中,那岂不是给他点眼。”
许华严默然无语,良久叹息,“李将军,这话我不说没人能说,若没人说,关中必危。关中三郡民变已起了两郡,就算淮氏老实,可拖久了不决,到时候陛下担心的事,怕真要成真了。这些年关西怨言,是骁武将军、北地王帮我们挡了,可如今骁武将军战死,陛下又当众罚了北地王,若关中有失,关西将会若何?”
李静媚罕见地沉默了一阵子。
她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跪在金砖之上,身形单薄却脊梁挺直的文臣。风从殿外灌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得殿内悬挂的明黄帷幔猎猎作响。
许华严的洞见有没有理?她当然知道。关中若乱,北地必反。萧氏的江山是藩镇打下来的,也藉由诸藩镇镇边用命,得以稳固。可他们越显眼,越拼命,越显得是一把能冲里也能冲外的刀,逼得周陵深居的天子不得不多提几个小心,萧祁瑾也不能免俗。
这一点,李静媚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或者说,若他真是那个不世出的明君雄主,李静媚也不会选他。
可平庸是平庸,她到底不能眼看着萧祁瑾将偌大的江山置于刀锋之上,也就是说,不能看着他将诸藩镇真的逼反。
李静媚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一种独属于武人的杀伐果断——这是大周的禁军统领,是李家的女儿,王朝或许摇摇欲坠,可她还没有倒。
“我明白了。”她开口,声音不大,“许尚书,你先回去,此事我去支应。”
许华严要往下说什么,却被她伸手劝止。
“回去吧。”
她大步穿过幽深的宫道,宫灯在头上摇晃,投下影影绰绰的虚影来,将深冬映得分外苍白,内侍想要通传,也被她以手势止住。
“不必了。”
她径直推开萧祁瑾书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萧祁瑾手头并没在批阅什么,他独自面对着一张巨大的舆图,面容显得疲惫,忧心忡忡,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关西、关中方向。
他听见声响,这才缓缓回头,见着李静媚进来,脸上勉力挤出一丝温和乏力的笑。
“媚娘来了?”夜已半落,他高高熬了一天,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倦意,只是沉沉搅动着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