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救寻芳姐,从后阵杀透了杀到前阵,还碰着一个极其年轻的女骑将,那人刀法极好,我不如她。”
“我不如她,若不是贺兰琼林按兵不动个,差点折了策哥在里头……或许早来一刻,寻芳姐就救下了。”
“我没救下寻芳姐,是我无能。”
“师兄,是我无能。”
他将将说完的时候,陆寻英没抬头,他闷闷地埋在被子里,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这话说的,我没怨你。”
“我怨我自己。”姬暮野的拳头就在他脸边捏紧,“我和她并肩作战共有七八年时候,可我没能救她,也没能救我阿兄、父亲。”
陆寻英这时候抬起头来了,姬暮野看见他眼里灼灼的冷火,“怪天怪地,你将命都要赔上,师兄怪不着你。”
姬暮野一时失语,听得陆寻英接着说下去,“冤有头,债有主,我陆寻英只找贺兰明珠、找萧祁瑾赔命。”
陆寻英哭完了,他眼圈红着,有点楚楚可怜,可话语却冷,宛似刀锋。他起身,坐在姬暮野身边。
“那天萧祁瑾要来之前,我姐就说过,此人来是冲着关西,说打完这一仗,不如反了大周。怪我,当时只想着撑过了这一仗。如今脸皮撕破,逃不得了。”
他叹息,“不如当初就依了我姐。”话说完了,他又转头看姬暮野,“你呢,姬越川,你怎么想?当年我就问过你,若来日世殊时异,你我立场相悖,你姬越川要如何?现在是时候答我的话了。”
这一回,姬暮野不再问他要听真话假话。雪又下起来了,风头如刀,在窗户纸外头尖声乱窜,玄昭仍然在火炉边心无旁骛地打瞌睡。
姬暮野平静地、审慎地看着他,“明德帝萧永烈派宣抚使杀我父兄,不过是八年前的事,如今萧祁瑾杀你姐姐,陆季棠,我再没有血性,也不至于到此时还守着那什么天家忠骨。”
天家忠骨,这最后四个字弄得陆寻英笑起来了。
“关西守中原边塞近百年,忠骨不忠骨,早该我们说得算。”说这话时他眼睛里也笑意潋滟,却有些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像是蛇吐信子。
不过此时姬暮野想起那个问题来了,“北地王……你父帅,他怎么说?”
陆寻英好似想起来什么,猛地站起来,“快走。”
“怎么?”姬暮野不明就里,陆寻英急匆匆地去给他找便服,革带,玄昭随他的动作懒洋洋站起来,屁股上的狼毛烤黑了一大片,他歪头花些时候打量陆寻英,最后给姬暮野叼来了靴子。
“我父帅在望楼里开军议,平野哥方才叫我们去呢。”
“怎么不早说……”姬暮野也开始胡乱地往身上套衣裳。两人最后进到望楼里,人已经坐好了一大半。不单是天涯关几位守备将领,大津、白火、余林数城将领皆在,甲胄在身,面色肃然。只有姬陆二人是常服进来,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他们确实来晚了,也太显眼,陆寻英分明看着姬策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玄昭跟着他们走到门口,被拦下了,这头已经很威风的大狼也并不执着与跟着主人,懒懒地在门口趴下,去就火盆的热气打瞌睡。
陆玉晓倒没说什么,只是看他们一眼,陆寻英会意,自己去了末位站着,推一把姬暮野让他去姬家军首位——这屋里的人属他领衔最小,明白一点说,那就是几乎没有。
军议之时,陆家二公子的名头没有用处,朝廷封赏的文安侯也没有用处,在此无一不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没人吃这一套。巨大的沙盘战局望楼的整个中心,上面插满了代表两军的旗帜。灯火昏黄,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虬结一处,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药草的复杂气息。
北地王陆玉晓站在沙盘主位,神情沉静,只是眉间的疲惫无法掩饰。姬策拄着手杖站在他身旁,脸色被灯火一照,愈发苍白。
陆寻英刚刚站定,姬策就出声了。
“斥候报,贺兰明珠的主力已结白火城外。我几次派前哨去撩拨,她们都不为所动……”他顿了顿,“这是要跟我们拼命的架势。白火城外是大片草甸,也正合骑兵冲锋,怨不得她们一步不肯后退。”
“我方么……就局促些。”姬家军中这位冷峻的策士,说话向来毫不遮掩避讳,“上一场仗里为了尽快脱身,辎重丢得厉害,轻骑兵也折损大半,若是跟她们耗,二十日之内粮草就用尽了。打,是送死,不打,是等死。”
他下了定论之后,帐内一时死寂。但姬策只将目光投向陆玉晓,“是战是和,若是战,怎么个战法。还要请大帅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