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那女将的声音隔着面具,显得有些渺远。
陆寻英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将佩剑解下,连同剑鞘一同平放在雪地之上。而后,他垂下眼,躬身行了一个附佘男奴对女主上才用的卑微之礼。
“纳利尔部,送货人。”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那女将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沉默了片刻。她身后的骑兵们也未动,只是手中的弓弦依旧绷紧。
“纳利尔部的人,不到白火城交易,跑到这片死人地里做什么?”
“货物丢了,人也散了。”陆寻英依旧低着头,睫毛在火把照耀之下扑动,“我家主人命我前来,向贺兰琼林女君献上一件薄礼,求一条生路,可以此为证。”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枚鹰身红玉佩,玉质纯澈,在清冷的月色下泛出一圈温润的血光。
那女将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凝滞不动,长久地注视了一会儿。她身后的骑兵们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女将抬手,止住身后不停传来的细微声响。
“此物,你从何而来?”
“女君所赐。”这句话倒不是谎话,这东西货真价实是贺兰琼林先前给他的。
女将沉默了更久,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她一摆手,示意手下收起弓箭。“此人身份不明,玉佩是真是假,需由女君亲断。”她看向陆寻英,声音依旧冰冷,“跟我走。”
一路无话。
只有马蹄踏在雪壳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惶惶然好像敲断骨头。贺兰琼林的营帐在贺兰明珠后部沉沉地匍匐着,如同一群巨兽,又似群山,连绵起伏,寂然无声。
陆寻英被带到那座最大的、悬挂着红狐尾的营帐前。帐内透出温暖的香气和隐约的胡琴声。那女将进去寻了许久,终于独自一人出来。
“女君今夜不在帐中。”她颔首,北地话意外地利索,“大君召她去为大相祈福了。你,进去等着。”
陆寻英被两名女骑带入帐内。即便此刻是深冬,帐中燃的柴足够,依旧显得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狼皮地毯,金制的灯盏将四壁照得亮如白昼,他被告知不许乱动,便独自一人在帐中枯坐。
过不许久,胡琴声停了,侍女们退下,一些未得到指令而不能回归本营的谋士和将军们信手把盏,将帐中这位唯一的男子当成个物件。黄金面具的女将在门把口等了会儿,没等回人来,也加入了她们。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直到灯油都烧去了小半,帐帘才被人猛地掀开。
贺兰琼林回来了。
她一把扯下肩上沾着霜雪的披风随手扔在地上,眉头紧锁,进了自己帐中,脸上不忿厌烦才再不掩饰,像是脱下面具,露出里头那个鬼怪的底色。
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烤火,让年轻的男侍从切肉,斟奶茶上来,看都未看陆寻英一眼。
直到那名戴着黄金面具的女将在她耳边又低声耳语了几句,贺兰琼林方才收了那不耐烦的表情,脸上显出些恍然。她猛地转过头,一双锐利的眸子盯住了陆寻英,似乎从那张俊美面容中认出故人来,她轻声地笑了一笑。
这之后,她挥挥手,帐内所有的侍女与亲卫,包括带着黄金面具的女骑将在内,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没想还能再见着你,真是稀客。”她开口。陆寻英浅笑,“君侯记挂着在下这个闲人,真是受宠若惊。”
“我打量着莫非北地无人了?”贺兰琼林的声音里满是讥诮,“怎么几次三番派你来送死。”
陆寻英站起身,朝着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在下不过一介偏将,微末之躯,实在是死不足惜。可是北地势危,到底是在下故园,实在不忍抛舍。”
“这倒无妨。”贺兰琼林挑眉,“本君瞧你这张脸好得很。北地就在那里跑不了,等打下来了,许你到我帐下做詹吉儿。”
陆寻英那张脸上显出副令人怜惜的伤感表情来,他尾调轻软,“君侯说得是,可到了那时,若没有君侯……要待如何呢?”
“你咒我?”贺兰琼林皱了眉头,她没见过此等胆大妄为的男人,自然有些愠怒。
“哪敢。”陆寻英却似乎很是认真,“只是余林城头一战,折了淳于岚皓;白火城下一战,折了尼楚赫;如今再战天涯关下,大君又要用谁的性命来填,这可说不好。”
他意有所指,贺兰琼林没法反驳,一时陷入沉默。陆寻英往上几步,低声,“因此,我特来向君侯说合一场联盟。”
贺兰琼林不愿在他面前露了马脚,故而呵地冷笑一声,“你打量我蠢?归渊已死,骁武将军下落不明,多半也葬身乱军之中,姬暮野身负重伤……你们现在来跟我谈联盟?陆英,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还是觉得我附佘的刀不够快?”
“正因如此,”陆寻英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最后又上前一步,脸上没有半分惧色。“这才是我等与女君最好的时机。”
他没有再称“北地”,而是用了“我等”。
“贺兰大君所求,乃是倾国之战,她要天涯关、要白火城和余林城,她才会重新是草原上人人敬奉的大君。可这一战之后,无论胜败,附佘还剩下什么?草原上还能剩下多少能战的女儿?女君麾下这支保存完好的精锐,又能剩下几成?”
他每说一句,贺兰琼林的脸色就沉下去一点,直到最后,当她心续纷乱几乎不可抑制的时候,她反而拿随身匕首在陆寻英身上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