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阁老找上门,已经是十日后的事情了。
彼时,民间忽然掀起一波对《姜女复仇记》的批判。
最早是评判剧情发展的不合理,甚至严苛到逐字逐句地分析,质疑人设的崩塌。
连姜女和离这样的精彩桥段,都因她离府时接了前夫递过来的纸伞而被冠以违背人设的“罪名”。
那些人的理由也很充分:倘若她决心一刀两断,就应该冒雨离开,而不是接受前夫的帮扶。
哪怕身为写手的逢春生本人,并不觉得接受一把纸伞就代表着两人余情未了,她只是不愿女主淋雨感冒罢了。
初听到这些批判时,她权当是看个热闹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那些批判的声音逐渐转移了重心,从话本延伸到了逢春生本人的身上。
作为同期最火的两部话本,《姜女复仇记》和《梦昭记》又一次被摆到一起进行比较。
那些人列出《梦昭记》里的华丽辞藻,借此贬低逢春生只会用白话文,嘲讽他文笔浅薄,写出来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随即又传出一则针对逢春生的质问:“今岁槐亭会魁首之名是否真的当之无愧?”
当日逢春生从未露面,又迟迟未传出哪家书院瞧中了他,因此有关“他疑似找人冒充自己后被几位院长拆穿”等等谣言层出不穷,连带着《姜女复仇记》下册的销量都有所影响。
在风口浪尖上,最先替逢春生说话的竟然是织梦先生。
起因是织梦先生于酒楼会友,席间有人喝多了,大着嗓门吹捧他,话里话外在贬低逢春生。
织梦先生轻轻放下酒盏,眉心有点不悦。
其他人以为他是不愿听到“逢春生”这个名字,没想到他淡声开口:“论写故事,我确实不如逢春生,请诸位慎言。”
对写书人来说,其笔下的文章都是自己的心血所铸。
他做不来践踏他人心血,捧高自己作品的事情。
此事传回华奚容耳中,倍感意外的同时也对织梦先生生出一点知音的认同感。
同时一则关于“逢春生拜入曾阁老门下”的传闻如石子落入平静湖面,在坊间大规模传播开。
这则传闻很快压过其他杂音,成了众人讨论的重点。
曾老致仕多年,期间不知多少青年才俊上山求学,只换来一个闭门羹。
众人原以为老人家此生不再收学生,没想到...竟打算收一个写话本子的人当学生。
不过既然能得曾老青睐,逢春生的才学无须其他佐证,那些曾经质疑他的声音很快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众人对逢春生身份的猜测。
流言一茬接着一茬地涌现,而逢春生本尊正在文华殿罚抄。
这要怪她养的小狸奴,富贵。
天气转冷,富贵反倒被院外的小母猫吸引,时不时就会往外跑。
前几次还知道回来,之后一次,临近天黑都没有回来。
华奚容拎着灯笼在夜色里找了好几圈,才在草丛里找到奄奄一息的富贵。
大约是同其他公猫打了一架,富贵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连叫声都很微弱。
华奚容生怕它挺不过这个冬天,亲力亲为地照顾它好几晚。
夜里睡的迟了,白日里她就容易犯困。
华玉澹向来和她不对付,但凡抓到她一点把柄都要报到曾易面前。
有这样一位“公正无私”的学生在,曾易也不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板着脸将华奚容留下罚抄。
“华二小姐,你真的很让为师失望啊。”
华奚容自知理亏,拱了拱手道歉,“对不住先生,我这几日没睡好...”
没等她说完,曾易摆了摆手:“我说的不是今日之事。”
“我问你,老头子要收逢春生当学生之事,是真是假?”
华奚容第一反应是看一眼身后,确认周围无人。
见她这般,曾易心中有数了,这肯定是确有其事。
“那日我去寻你时,为何不说?”
华奚容根本没想到这茬,坦然道:“我没打算应下,所以就忘了说。”
曾易来了兴趣,连忙问:“在他面前,你如何说的?”
华奚容便将槐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听到她留下的是假名时,曾易用扇骨敲了下桌子,笑道:“老头子这辈子只在两个人身上吃过亏,第一个是我义兄,第二人便是你了。”
他掐指算了下,“冬月初七刚过,我估计老头子恼火得很,正到处找你呢。”
“不至于吧...”华奚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想拜曾阁老为师的人那么多,他应该不会只盯着...”
“此言差矣。”
曾易摇头,缓缓开口道:“年少时我曾想过弃官修道,险些被他打断了双腿。你知那时我祖母说什么吗?”
“她说我同我父亲脾性一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倔得像头驴子。”
曾易展扇挥动两下,话里话外都是看热闹的意思,“你且等着吧,老头子总有法子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