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童瘫倒在地上,尖声哭泣起来,又因为久未进食的缘故,哭得断断续续的,像一只瘦弱的病猫。
他循着本能蠕动到妇人的手边,用稚嫩的口腔含住妇人垂落的手指。
指缝中的蚁虫挣扎着钻出来,在幼童脏污的脸上爬行着,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这具身躯便会成为它们新的食物。
白末别过脸,不忍再看下去。
但奇怪的是,这次的画面并没有消失,反而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晃悠着来到树边,他披着黑色的长袍,脸被一张狐狸面具挡了个严实,“啊呀,这里还有人?”
他翻动了一下幼童,轻佻的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都快死了啊。也是,没几个普通人能走出迷宫魇的地盘。”
白末盯着幻影中的狐狸面具,他看不见她,她却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迷宫魇?所以妇人一行是误入了一只迷宫魇的地盘,才硬生生地要饿死在这里?
画面继续着。
狐狸面具站起身,刚要离开,长袍的尾端却被一只手指勾住。
妇人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动弹,只是恳求地看着男子,“大人,救……救……我的,两个孩子……”
“哦?救,倒是可以,但你有什么用来做交换的吗?”
面具森然,狐狸面具的声调没有起伏。
“起死回生,是逆法则而行,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代价?”妇人睁大了眼,眼瞳却是一点点地消散,视线的焦点从狐狸面具身上挪到了幼童身上,最终无力地闭上。
“是说财物吗?我只有这些了。”半晌,她挣扎着从脖子里取出一个包裹,包裹用黑布叠得整整齐齐。
白末凑近看,发现上面只散落着可怜巴巴的几粒银屑。
狐狸面具先是不屑地扫了一眼,随即一怔。他弯下腰来,接过黑布,用指腹抚平少有的褶皱。
他盯着黑布上浮现的图案,“你真走运,”他说,“看在这块黑布的份上。它原本的主人对我有恩。”
妇人刚松了口气,神情在听到男子的下一句话时又徒然紧张起来:“不过在我满足你的愿望之前,我想听听看它怎么到你手上的?”
“这块黑布,是,是……”她语气迟疑,“是一位小姐给我的。”
在她断断续续的描述里,白末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临仙。
“临仙小姐比我来得早,我本来也不是花苑人,也是被骗过去的,”泪珠落下来,妇人虚弱地呼吸,“他们把我们当成祭品,去跟魇做交易。”
……
“辉儿和幺儿是我的命,”妇人侧头看向地上蠕动的一团,“眼看献祭他们的日子越来越近……临仙小姐把手帕和这些碎银给了我,让我带着他们逃跑。”
……
“所以你才会在这里?”
狐狸面具问道。
妇人刚做出点头的动作,纤瘦的脖颈顿时被一把掐住。
眼前戏剧化的转变太过突然,白末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男人开了口。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他说,“我知道她,除非她死,否则绝对不会把它送人。”
“那么,告诉我,她已经死了吗?是你杀了她吗?”
妇人手脚挣扎着,地上爬行的婴孩嚎啕大哭起来,一片混乱中,只有男子收紧的骨节冷静地出奇。
在妇人彻底没了生机后,狐狸面具站起身。
他背对着白末,一手攥着黑布,一手缓慢地摘下面具。
斜风萧瑟。
半晌。
“我说会救她,对这天地万物,我从不食言,只破例了那么一次。”
他叹口气,伸手碰向幼童,黏稠黝黑的汁液从指尖流出,滴落到幼童的嘴里。
“你会活下去,”他说,“活下去,如你母亲所愿。”
直到场景消失,下一个场景浮现,白末心中的愕然都没散去半分。
短短几句话间,狐狸面具在她心中的形象徒然复杂起来。
他是谁?到底是善是恶?
她怀揣着疑惑,朝着下一个场景走去。
在那里,只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年幼的男孩。
透过瘦到脱相的脸庞,依稀能分辨出男孩从前的模样,此时他站在分岔口,面前是无数条道路。
辉儿的胸口起伏着,他张着嘴嚎哭,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与其后口唇全被搅成一团的样子不同,越过辉儿的侧脸,白末能看到他张大的口腔,与寻常的人类并无不同。
孩童蹲下身来,捡起一块石头,卖力地在地上掘出一个坑。
白末观察着他的动作,如果场景的浮现依照时间顺序的话,如今他的母亲应该已经死了,而辉儿则身处迷宫魇的领地上。
她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在费力挖出一个浅坑后,辉儿从怀里拿出了一枚小小的竹片——看起来是从妇人拎着的竹篮上剥落下来的。
他把竹片埋进了土里,把石头压在上面,对着小小的坟冢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