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一个无法顺利与人交谈的失败品吧。
这个念头,总是在樱井悠真试图与陌生人开口前,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浮现。它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外界清晰地隔开。此刻,他站在那扇气派的、象征着无数天才与希望的班级大门前,这层屏障变得前所未有的厚重。他能清晰地听到门内传来的、充满活力的交谈声,其中一个清脆的女声似乎正和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争执着什么,大概是关于“矢车菊在这种光照条件下的存活率” versus “戏剧性枯萎的美学价值”之类他无法理解的话题。
这种热闹的氛围让他放在门把上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终究还是缩了回来。他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几秒钟,来积攒推开这扇门的勇气。而这短暂的退缩,让记忆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
他曾经,并不是完全一个人的。
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有一个比他高大半个头、笑容像夏日阳光一样晃眼的身影——他的哥哥,樱井司。司和他截然不同,开朗、健谈、运动神经出众,是那种天生就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存在。
而对于躲在哥哥影子里的樱井悠真来说,司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有司在,他就不需要费力去思考该说什么,不需要担心被忽视或嘲笑,司会自然地把他护在身后,或者把他拉进话题的中心,用那种带着点无奈又无比纵容的语气说:“这是我弟弟,樱井悠真” 那时的他还不像现在这样,一跟人说话心里就发慌。
他满足于做哥哥的小尾巴,安静地观察着司用活力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他甚至觉得,或许自己一辈子这样下去也不错。
转折发生在他十岁那年的夏天。司病了。起初只是莫名的疲乏和低烧,大家都以为不过是普通的感冒。但病情急转直下,诊断书上的名词复杂而冰冷——一种极为罕见的、侵袭性极强的血液系统疾病。家里的气氛瞬间从明媚跌入冰点。
樱井悠真眼睁睁看着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哥哥,迅速被病痛折磨得苍白、消瘦,空气中永远漂浮着消毒水和各种药物的气味。司的笑容越来越少,更多的是强忍痛苦的蹙眉和因为化疗带来的剧烈呕吐。
而樱井悠真,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躲在病房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呻吟;只能在父母疲惫的叹息中,把自己缩得更小;只能在司偶尔清醒、用变得粗糙的手掌摸摸他的头,哑声说“悠真,别怕”时,用力地点头,然后把眼泪憋回去。
一种巨大的、名为“无能为力”的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了他幼小的心脏。他憎恨自己的渺小,憎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存在一点点流逝,却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口。
他开始疯狂地阅读一切与哥哥病情相关的书籍和资料。那些晦涩的医学术语、复杂的化学分子式,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试图理解并对抗那场灾难的浮木。他幻想着,也许自己能从中找到一线生机,找到某种未被发现的、可以拯救司的特效药。
然而,现实没有奇迹。司最终还是走了。在一个安静的傍晚,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给司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色,像他曾经的笑容一样温暖,却再也没有了生气。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葬礼上,络绎不绝的吊唁者带着同情和悲伤涌来。他们拍着悠真的肩膀,说着“节哀”、“要坚强”之类的话。那些话语,那些触碰,对于沉浸在巨大悲痛和自责中的悠真来说,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负担。
他只想逃离,逃离那些怜悯的目光,逃离那些需要他回应的社交场合。
他彻底缩回了自己的壳里。与人的交流变得异常困难,开口前总会设想无数种糟糕的可能——说错话、被误解、让对方感到不快…… 他害怕再次经历失去,索性从一开始就拒绝靠近。
而药剂学,则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和赎罪的方式。
那些瓶瓶罐罐,那些精确到毫克的配比,那些在试管中发生的、遵循着既定规律的反应,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这里,没有不确定的情绪,没有复杂的社交规则,只有投入与产出的必然关系。他或许无法治愈像哥哥那样的绝症,但如果能配制出缓解痛苦、安抚人心的药剂,是不是也算一种弥补?是不是就能让世界上少一些像他当年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人?
不知不觉,“超高校级的药剂师”这个头衔,落在了他的身上。这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继续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许可。
……
门内,拌嘴声似乎告一段落,传来了几声其他人的轻笑。那笑声让悠真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哥哥曾经教他的,“打招呼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声音要响亮”。他知道自己大概率做不到,但至少……至少要开口。
他再次伸出手,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刺激着他汗湿的掌心。他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地、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的光线和众多投来的视线让他瞬间感到眩晕。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准备好的开场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低着头,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用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挤出了那句练习过无数遍、象征着一个并不令他期待的新开始的问候:
“大…大家好……我、我是樱井悠真……”
缤纷的彩色纸屑如同骤然炸开的微型烟花,簌簌落在他的头发、肩膀,以及那总是下意识想要缩起来的脊背上。樱井悠真整个人僵在了教室门口,怀里抱着刚从中草药温室小心翼翼搬回来的、装有稀有苔藓样本的恒温箱,镜片后的眼睛因受惊而微微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