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听得云白不舍道:“那要不我不走了,永远待在这里陪着你们好啦。我不想离家远走,我觉得家里就很好很好。”
这并非他没志气,而是他与全乡人实在感情深厚。
只因他们这水乡,也不知遭了什么诅咒,人人寿命虽长,最久可活至二百余岁,然而却子嗣极少。至今已经几十年没有婴孩出生,唯独诞下云白这么一个男娃娃,自是讨得乡民们宠爱,被看做全乡的孩子。他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也把全乡人看做自己至亲至爱之人。
云白与乡民们之间的情感,血浓于水,心心相牵。
正因如此,乡民们才希望云白能过得更好,去外面更广阔的世界看看,不要像他们一样,永远被困在这片土地上。
于是,爹爹听他这番退堂鼓之言,顿时收了伤心神色,严肃道:“那怎么行的。咱们这片乡土上,几十年啦,就出来你这么一个独苗苗,又是个男子汉,理应去外面闯荡一番,看看外面的世界,怎能跟我们这些老人一起困在这里,一辈子也出不去?到头来只有后悔的份儿!”
云白反驳道:“可是……”
“没有可是!”爹爹打断道:“咱们全乡的人从你出生那天起,到了今天,用了整整十八年,拼了全力,才造出这么一艘船,就是为了送你离开这里,去外面更大的世界看看!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说到这里,不少乡民出来打圆场,劝道:“行啦行啦,少说两句吧,他还是个孩子,哪有不恋家的。”
妈妈柔声道:“云白,你爹说得对,咱们好男儿志在四方!明天你就要出海啦,咱们都高兴点啊!”
乡民们此前还因即将到来的分别而倍感伤心,当下为让云白放心,却立马换上了笑脸,附和道:“这是好事,咱们都高兴点高兴点!”
“都回去吧,回去准备饭菜,今晚咱们摆长街宴,庆祝云白明天出海!”
“对对对,回去准备好酒好菜,走吧走吧!”
于是,踩着晚霞、大海、沙滩……这幕天席地的橘色油画,乡民们簇拥着云白,往家赶去,不时哈哈大笑,只是笑着笑着,眼中渐渐闪现出点点水光……
云白与爹妈同行,在街巷中左拐右绕,终于在一座屋前停下。而这座屋子,卜幼一眼认出:“正是云白的家!”
听得“吱呀”一声,三人推开屋门,进入家中。云白一句话不说,低头大步进了自己房内,把脸上泪水洗去,双手撑在水盆上,发起了呆。卜幼却也看得微微一呆,只见盆中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
而这张脸,眉骨如弓,鼻骨如峰,高挺而有力,一看便有男子的锋锐之感;然而,却生得一双翦水秋瞳,平添女相的温柔之气,再加以红妆修饰,却不是李秾是谁?
所以……
卜幼心道:“看来李秾真的是云白。而且……我现在正与云白通灵,而不是与桃夭通灵。”不禁疑惑:“可是我之前分明是与刀魂桃夭通灵的,怎会变成了云白?”
正自疑惑,这时,门板“咚咚”响了两声,听得外头妈妈道:“云白,天冷啦,妈妈给你做了件棉衣,你试试合不合身。”
云白忙道:“好!”
他不想被妈妈看出自己偷偷落泪,惹了妈妈伤心,便又擦了擦眼,这才打开房门,然而,一看到妈妈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登时鼻尖一酸,又有泪花涌上眼眶,道:“妈,咱们一起离开不好么?”
妈妈无奈一笑,道:“咱们这片乡土上的人呀,从往上十几代老祖宗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啦。这里是根儿,说什么也离不开的。”
云白道:“你们离不开,我也离不开,我也是这片乡土上出生的孩子。”
妈妈忍住了心中酸涩,摸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我们这一辈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离开这里,但只是想,嘿嘿,谁也没那个勇气真的离开。后来老啦,对这里感情深啦,更离不开啦。但是谁都没有忘记,年轻的时候啊,我们也有一个梦,那就是扬帆出海,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孩子,你的出现,给了大家勇气。你不只是为自己出海,也是为了整个水乡。我们这些老人,在这片故土上守着根儿,送你们年轻人去外面闯荡,开拓新的天地,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心愿啦。”
老人们总是对故土又爱又恨。
爱的是,
故土给了自己血肉和筋骨,抚养自己长大成人,与自己凝成血浓于水的羁绊。
恨的是,
这羁绊紧紧缠住自己的双脚,深扎于故土之中,哪里也去不了。
于是,老人们索性化作这土里的根,汲取故土的养分,开枝散叶。
送那新生的绿叶,随风飘向天南海北,直至在新的故土,落叶归根,继续开枝散叶。
就这样一代又一代,不断地衰老,又新生,新生,又衰老……
这就是生命啊。
云白心中伤感,抱住妈妈,呜呜低泣。妈妈也再忍不住,抱住儿子,声声呼唤:“我的儿啊……”
爹爹正在外面洗菜,听到这母子两人哭成一团,心中酸苦,却是故作严厉,喝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大家一片好心送你离开,你却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出来帮我切菜!”
云白擦擦泪眼,道:“是!”
渐渐的,夜色降临,一轮残月从海上升起。
人们都在准备长街宴,有的人在家中准备饭食,有的人把桌椅搬到外头街巷,人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却又不亦乐乎。
海风一吹,袅袅炊烟掠过月影,浓浓饭香飘满街巷,家长里短不绝于耳,一派热闹祥和。
云白也正在切菜,不知过去多久,好似忽然听到了尖叫声?竖了耳朵细听,却是没有声音了,心道大概是听错了,继续切菜。
“咚、咚、咚……”,菜刀撞击菜板的声响,格外闷沉。
切到一半,他忽然闷哼一声,抬手一看,但见手上一道豁大的口子,大抵是心绪被出海一事扰乱,一时走神,才叫刀子割伤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