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糊满了双眼，一切都是模糊的。

模模糊糊中，终于，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如风一般，向她奔来，在她快要跌到地上的时候，将她抱了满怀。

这刹那呼来一阵风，送了满怀桃香。

她好像回到了十里桃源，看到漫山的桃花都开遍了……

真好。

她躺在他的怀里，心满意足地笑了。

不过她有点贪，有点懒，还不想说话，只想依偎在他的怀里，静静地，体会这相聚的安宁与欢喜。

她只看着他，专注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痴痴地看着她。

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真想抱着彼此，守着彼此，天荒地老，也不嫌多。

可奈何天公不作美，就要来不及了……

她逼着自己从这瑰丽的梦境中醒过来，趁着还能摸到他，抬起手来，轻轻抚着他的脸庞，最后一次叫他：“师父……”

梵心忙道：“我在……”

他声音颤抖得不像话，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好似生怕把怀里的人惊跑了。如果把她惊跑了，要他一个人怎么能够活下去？他一想到她又要离自己而去，就心痛得直打哆嗦。

不要走……不要走好么？

他跪坐在地，紧紧抱住了她，蜷缩成一团，好像蜗牛驮着壳。

而那个壳，是他的家啊。

他把全部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好像她是他唯一的支撑了，让她沉沉的，哪里也去不了。

忽然，听得小乔道：“师父，有一句话，我好久，好久，好久之前，就想对你说了。”

“什么？你说。我听着。”

他静静地等待着那句话，却见她望着他，眼神是那样的复杂，复杂到她不能直说，只能紧皱眉头，紧咬唇瓣，眼圈渐红——她在用力地憋住眼泪，来掩盖满心的辛酸。

他就知道了。

有些话，只能他们两个人听到。

不能让其他人听到，因为那是有悖伦理，天地不容的。

于是，他低下头去。

他把耳朵贴在她的唇瓣上，听她用仅仅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我也喜欢你。”

“……”

“……”

“……”

卜幼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小乔……魂飞魄散了……

梵心怀里抱着空气，却仍然维持着跪地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只隐隐看见他的身体在发颤，好像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濒临崩溃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停止了颤抖。

这一刻，卜幼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然而，过了会儿，他又动了。

卜幼的心也跟着用力一跳。

然后，她看见，大梵天低着头，重新站了起来，半晌，缓缓抬头，瞳孔中，漆黑一片，杀气腾腾！

她大吃一惊，“这是反噬了？还是说……小乔刚才那番话一点用也没有，大梵天，成魔了？！”

吾爱却道：“都不对。”

卜幼拧眉：“什么意思？”

吾爱默了默，沉声道：“梵心已经……死了。”

卜幼惊得呆了，“怎么会？”

吾爱道：“在小乔死了以后，梵心万念俱灰，放弃了活的意志。他体内的恶灵趁机撕碎了他的魂灵，占据了他的身体，所以……现在的大梵天，实际上，是千千万万的恶灵集合体。这比大梵天更可怕，因为大梵天尚且有一丝善念，目标是建立大同世界，所以不会对人间赶尽杀绝，但是这些恶灵，只是纯粹的邪恶，或者说，他们才是真正的魔鬼，而魔鬼，是以毁灭世界为乐趣的。”

说着，他抬头望天。

天上，烈风呼啸，乌云滚滚，电闪雷鸣。

大梵天跃至上空，展开双臂，微扬下巴，眼神轻蔑，以“驾临此间”的无上姿态，悬立在空中，俯视着人间。

乌泱泱的黑色魂烟从大梵天体内漫出，滚滚如巨浪，在天上翻涌着。

黑色魂烟中，凝成一个个恶灵，獠牙利齿，张牙舞爪，亮起一双双幽绿瞳孔，将整个天上人间映照得如同地狱一般，青气森森。

恶灵们狂欢乱叫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自由啦，自由啦！整个人间都是我们的！我们要统治这世间，千秋万代！”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蓦的，“咔嚓咔嚓咔嚓嚓嚓嚓……”一连串机关拨动的声响——

阵法，全开！

整个人间，陷入了震荡，坍塌，乃至于……毁灭。

人们更加疯狂地尖叫着，逃窜着。

如似，末世降临。

吾爱收回视线，垂眸看着卜幼，低沉道：“时间到了……”

卜幼点了点头，想要说什么，然而一张口，喉头哽咽，又咽了下去。眼眶也有些湿热，她及时低下头去，用力咬着唇瓣。过了会，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意，终于抬头看他，然而一开口，“我们……”短短两个字，声音却仍是颤抖得不行。

不行，她没办法佯装轻松地说出话来。一说话，她就想哭。而这个时候哭，无疑是极其煞风景的，容易败坏士气。

不过，在这个末日般的时刻，即将奔赴战场了，到底应该说点什么不是吗？

于是，对暗号一般，她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那好似一对尾戒，约定亘古不变的誓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死相随，永志不变。

然后，她勾着他的小指，往前微微一拽。

这便是说：我们一起往前走。

吾爱凝望着她，忽然，几乎忍不住的，双手捧了她脸颊，低下头去，用力深吻着她。

他们在末世拥吻，不要命了，要疯了。

等到终于停下来。

两人额头相抵，唇瓣相贴，气喘吁吁，好像吸干了最后一点氧气，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去深爱着彼此。

最后的最后……

他道：“再见，我的爱人。”

之后，卜幼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朦朦胧胧中，她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孩子，醒醒……醒醒啦！”这声音苍老和蔼，熟悉得很，她猛地挣开双眼，“爹爹！”坐起身来，四处望去，只见自己身处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而自己正躺在一棵茂盛的菩提树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爹爹你在哪？”卜幼站起身来，四处奔走寻找着。

听爹爹和蔼一笑，道：“爹爹无处不在，那花啊，那草啊，那树啊……万物有灵，我是天地灵气所生，所以天地万物都是我。爹爹永远都在陪着你……”

卜幼几乎不敢置信，含泪道：“真的？”

爹爹道：“真的……爹爹悄悄地告诉你，孩子，这是宇宙真理——你闭上眼睛，用你的灵魂去感受，你能穿越时空，感受到宇宙万物。到时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卜幼闭上了眼睛，用心感受着。

忽然，她的心一痛——她感受到了，她爱的人，正在承受极致的痛苦！

她猛然睁眼，眼前，不再是大草原，而是……混乱的人世间。

天上，仿若回归天地未开辟之前的混沌一般，红黑两团巨大的魔气覆盖天空，纠缠在一起。

卜幼知道，吾爱一定就在其中，而且，正在吸收千千万万的恶灵，以身殉道。

她心脏狂跳，大喊一声：“吾！！！”

这一声叫，太过凄厉，划破天际，几乎震破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女孩不顾一切地，奔进了那两团交战的魔气中。

刹那间，一道白光开天辟地，一声巨响震天动地。

这光太过耀眼，这声太过刺耳，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忽然听到万籁俱寂中，响起了鸟儿的叽喳声；一阵风吹过，花香扑了满鼻，竟是鸟语花香？

人们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晴空万里，彩虹横跨云端。

春风一吹，桃树，梨树，杏树……千树万树花枝招展，青青小草摇头晃脑，堤边柳条轻轻波荡，撩着河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笑纹。

原本塌陷的大地恢复了原样。被大梵天罚做苦工的人的魂魄也回到了躯壳内。傀儡尸都被埋葬了。温火火在危难之中，没有被邪恶之气同化，仍保留赤子之心，守住了自己的灵魂，完全获得了火灵剑匣的认可，继任恸汀族长之位。猎人族狼人族经此一战，关系有所缓和。至于湿婆女族、黄泉地国，以及大梵天族，都正在选拔新一任掌门人。而李秾和桃夭，一人一刀，继续浪迹天涯。

总之，所有不好的都烟消云散，所有好的都恢复如初。

真真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

除了，有两个人，不见了……

他们去了哪儿？

…

后来，民间流传一则名为《涅槃》的传说——

那少女和那仆人，还有那黑白魂烟，都化作万物灵气，散入天地之间。

那花啊，那草啊，那树啊……天地万物，都是他们。

灵魂们遍布天涯海角，看尽人间烟火，随四季变幻，随日月轮转，因缘和合而成，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

每一个灵魂都如风一般，于这天地之间，自在来去。

有人曾看到那主仆二人曾出现在人间街巷，与老百姓一样，逛街饮茶，家长里短；也曾看到他们躺在海角，吹着夏日的海风，看着火红的晚霞；也曾看到他们在天涯上的小草屋居住，种菜养狗，粗茶淡饭，看天边云卷云舒，看门前花开花落，好不闲适。

还曾看到他们，在天地尽头，在宇宙洪荒，热烈地拥吻。

很多很多人都曾遇到过他们。

他们总是在一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死相随，永志不变。

…

后记：

看客们，对于这个传说，你们别不信。

不然你们闭上眼睛，用你们的灵魂，去感受宇宙万物？

可以的，只要你们感受到了，你们的灵魂便可以穿越时空，与他们相逢。

这是宇宙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