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过往发生的种种,卜幼唏嘘不已,实在没想到大梵天竟会有这样一段揪心过往,不过,这恰恰说明了——
大梵天是有软肋的!
吾爱说过,只要找到大梵天的软肋,就有机会让大梵天露出破绽,进而,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将其斩草除根。
而小乔,很可能就是大梵天的软肋。
当下形势危急,卜幼并不想多耽,见小乔好似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娃娃,总是不说话,直接抱起了她,奔往天京都。
…
另一边,天京都。
天上,半边黑云滚滚,半边烈火灼灼。
半边黑暗中,一个巨大的骷髅鬼面幽绿森森。
半边赤红中,一抹人形黑烟屹立在风火之中。
一黑一红,正面对峙,平分天下。
显然,吾爱和大梵天对上了阵。
大梵天本想让自己的恶灵大军涌入人间,将那些狼人猎人绞杀,但都被吾爱半路拦下了。此时,所有的恶灵都集聚在天上,哪里也去不了。
大梵天见吾爱法力高强,似乎想起了什么,有意思道:“是你……”
吾爱挑眉,懒得搭理。
大梵天道:“我知道你的存在,我也试图找过你,但总也找不到你。不过你以前暗中帮了我一些忙,我还以为你是支持我的,怎么临时变卦了?”
吾爱嗤笑一声,嘴角轻轻一扯,似要说句什么不太好听的话,但又索然无味,只道:“我现在正在帮你,看不出来么?”
大梵天愠怒道:“你帮我,就应该站在我这一边!我离成功就差最后一步了!”
吾爱却道:“你不会成功的。”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懒洋洋的,颇有种“一根手指就能将你碾死”的轻松感,简直气死人不偿命。
大梵天被气笑了,“你开什么玩笑。”
吾爱不欲激怒他,稍稍正经一些,道:“不开玩笑,自古以来,邪不压正,多么通俗的道理。”
“是么?”大梵天顿了一顿,哼笑道:“你说得没错——邪不压正……我,就是正义。”
吾爱挑高眉毛,简直为这个人大言不惭的厚脸皮感到无语,笑吟吟讽道:“是是是……你是正义,还不是本大爷压得死死的,哪里也去不了。”
大梵天脸色一沉,须臾,冷笑道:“你以为我没别的法子治你?”
吾爱不紧不慢道:“无非是你要利用奇门遁甲,把所有的阵法打开,让人间大地下陷,届时,所有人,都进入你的阵法中,任你处置。”
大梵天一怔。
被他说中了!
听得吾爱又道:“你且看看,我会不会让所有人落入你的阵法中。”
他既这么说,便是不会。
大梵天脸色阴晴不定。
他们两人,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而是你藏我找的问题。
所以,吾爱道:“你最好利用奇门遁甲,把你的尾巴藏好了,永远别露出马脚,别让我找到,否则,一旦被我找到,就是你的死期。”
大梵天隐忍不语,过得片刻,忽然笑了笑,道:“对了,那个女娃娃去哪了?”
吾爱知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件事,眼睛微微一眯,往人间望去,企图看看卜幼状况如何,却是一怔——卜幼不见了!去了哪儿?难道去人间救人了?他心中慌急,俯视整个人间,只见此时人间乱成一锅粥了,猎人狼人们正把人们转移到一个空旷的地方,他视线在人群中一一掠过找寻着。
这时,忽听大梵天意味深长道:“我知道她在哪……”
吾爱一怔。
刹那间,火焰暴涨。
赤红滔天,几乎将黑暗吞没。
他双眼火红,回头盯向大梵天,顿字道:“她在哪?”
大梵天不答反问,“你体会过爱人死去的滋味么?”
听到“爱人死去”,吾爱心中一沉,冷冰冰道:“我问你,她在哪儿?”
大梵天道:“她去找我,被我发现了,我把她关起来了。就在……”他说了一个地点,又道:“她就在那里,去吧,去救她。”他故意骗吾爱,就是想引吾爱离开这里,他好进行下一步计划。
吾爱哪能不知他这调虎离山的计谋?只是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不过不管是真是假,吾爱都不敢拿卜幼的性命开玩笑。
大梵天道:“就看你的选择了……你是选择去救你心爱的女人?还是选择留在这里,救这些老百姓?还是那个问题——你是选择私情?还是成全大义?”
这无疑是个两难的抉择。
吾爱垂眸抿唇,捏紧了拳头。
大梵天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劝诱着他:“都是男人,我理解你……如果是我,我会选择私情。跟心爱的人双宿双飞,岂不美哉?”
“当真?”
说这两个字的人,不是大梵天,也不是吾爱,而是一个声音清甜响亮的少女。
吾爱心中一跳,迅速循声望去,果然,一个白裙少女从远处奔来。
是卜幼及时赶回来了!
这一下失而复得,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抱进怀里温存一下。但碍于当下形势复杂,他克制住了自己的绮念。
只见回来的,不止是她,还有一个人。
那人被卜幼抱在怀里,不见其貌。
卜幼将那人放下地来,对天喊道:“梵心,你看看这是谁!”
在看到那人秀丽的容貌时,大梵天震惊了,再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道:“小乔……?”
短短两个字,震惊,思念,惊喜,悲痛……揪心到了极点。
而小乔失魂落魄了一路,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终于找回了灵魂一般,动了一动,茫茫然道:“师父……”
她的瞳孔渐渐聚焦,渐渐恢复光彩,向四处望去,“师父你在哪?小乔好想你啊……”说着,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卜幼为了引大梵天现身,故意激将道:“看见天上那个绿油油的丑陋鬼脸了吗?那就是梵心,他坏事做尽,现在可丑啦!”
“胡说!”大梵天怒道。
“难道不是吗?”卜幼嘿嘿笑道:“要不然啊你在哪里?我只看见一个骷髅头。”转头对小乔道:“姐姐,你知道你师父干了什么吗?他……”
“闭嘴!”大梵天喝道。
可卜幼哪里会听他的话?继续向小乔告状道:“姐姐,你看看现在的人间,老百姓无家可归,都在逃窜,这都是大梵天一手造成的。他吸收很多活人的魂魄,壮大自己的力量,到现在他已经祸害了千千万万的人啦!他……”
说到这里,忽见许多影子围攻了上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傀儡尸!
显然,是大梵天为了让她闭嘴,故意偷袭她。
她待要出手回击,却腰肢一紧,已被抱着飘出十丈之外,偏头看去,果然是吾爱。他此时化回昔日的人身,她心中欢喜,忍不住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转眼间却看到小乔就在旁边,忽的脸颊一红,团团一笑,立刻重新站好了。
吾爱笑了笑,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而就在这短短时间内,傀儡尸又移形换影出现在了他们周围。不过,傀儡尸来无影去无踪,吾爱反应也不慢,身形一擦,已抱着卜幼和小乔转移了阵地,下一刻,手中化出一柄能杀死魂魄的匕首,架在了小乔脖子上。
刹那间,傀儡尸齐齐僵在了空中!
大梵天不敢再有任何动作,紧张道:“放开她!”
吾爱道:“还是那个选择题——你选择救你心爱的女人,还是继续建立你的大同世界?你是选择私情,还是大义?”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不用想也知道大梵天此时有多么煎熬,多么恼怒。
小乔双目含泪,大喊道:“师父,你还记得最后一个晚上,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她道:“我们生在这人世间,不是拯救世界的神,也不是毁灭世界的魔,只是一个……与世沉浮的俗人啊……”
大梵天猛地一震。
让他惊骇的,不是那句话本身,而是……他又想起了那个雨夜,小乔被他亲手杀害的样子——七窍流血,头骨崩裂,死不瞑目!这么多年来,他每回想起那晚的情景,都会吓出一身冷汗,只恨不得那晚死的人是他。
他摇着头,“别说了,别说了!”
就是这瞬间,空中突然出现一抹残影,不过很快又消失了。卜幼飞快地捕捉到了那一幕,她确信,那是大梵天!
果然,小乔是他的软肋,能动摇他的意志。
而小乔毕生的执念便是再见他一面、劝他放下执念,怎能不说?继续劝道:“师父,这世间从来都不是非黑既白的,每个人都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活在这个世上,体会生死离合悲欢喜百般滋味,这才是人生啊。师父要建立只有真善美的大同世界,可是师父你看看,这人世间,变成了什么样?”
天上乌云密布,烈火滔天;地上人们疯狂尖叫着,逃窜着。
动荡,混乱,绝望,黑暗。
这哪里是大同世界?分明是地狱!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
不,他怎么会错?他坚持了将近千年的理想,怎会是错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现在的人间惨相只是为了实现更加宏大的理想而付出的牺牲而已,牺牲区区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说着,空中又出现一抹残影,如同雪花信号,滋滋啦啦,明明灭灭,时隐时现。
卜幼向吾爱使了个眼色,悄声道:“吾,现在能抓到他了吗?”
吾爱摇了摇头,“还差点火候。不过没关系,我知道那个选择题的答案了……”说着,收了刀子,对小乔温声道:“去吧……”
小乔对吾爱和卜幼欠身一揖,“多谢两位成全。”说罢,转身离去。
卜幼不放心道:“咱们跟过去吧,万一大梵天出现了,好抓住他!”
吾爱却道:“不用了。”
卜幼拧眉:“为何?”
吾爱朝小乔扬了下巴,示意:“你看。”
只见小乔的身体在渐渐变得透明。
卜幼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吾爱道:“她生前被大梵天一掌震碎了魂魄,本该魂飞魄散,只是因为执念太深,才强行聚集魂魄,不肯散去。她的魂力太弱,若是到了人间,会被阳气烧死的,所以只能待在阴气重的黄泉地国,守在忘川河畔,望着一个又一个前来的亡人,希望能遇到她的师父。当下她来到人间,受到阳气烧灼,自然魂息消散。”
卜幼一听,这可了得?当即要去救小乔,却被吾爱拉住胳膊,听他道:“算了,各有各的命数,她此生执念,便是为了再见大梵天一面,劝他收手。旁人阻拦不了,随她去吧。”
这时,大梵天也注意到了小乔的异样,颤声道:“小乔,你的身体怎么了?”
吾爱为了刺激他,逼他现身,毫不隐瞒,扬声道:“她要死了!”
“什么……?”
卜幼竟然从大梵天的声音里,听出了恐惧,很快,他厉声道:“你骗我!”
吾爱淡淡笑道:“是啊,我骗你,那你就继续藏着,看看待会会发生什么。”
大梵天一下子噎住了。
整个昏暗的天空,都充满了颤抖的心跳声。
小乔却笑着,柔声道:“师父啊,我没事。”
她好像一个徒步求经的逆行者,磕磕绊绊,行走在混乱动荡的人间大地上。
四周烈风鼓荡,撕扯着她单薄的身体,好似要将她撕成碎片,随风而逝。人们尖叫逃窜,不断从她身边经过,可她仿若全都看不见,只望着天上,中间被人撞倒、被碎石绊倒,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爬起来,一步步往前走。
直至走到天边,见到那个让她死生不忘的人,才能放下这份执念。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走越累,越走越累……累得耳边只剩了喘息声,眼中,只看得见昏暗无光的天边,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了。
她好想,好想那个人主动过来抱一抱她。
她忍不住张开了双臂,却看见自己的双臂在渐渐变得透明——就快要消失了……
她还是忍不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