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过了两月,再无命案发生,二人成日跟踪道士和村长,这两人举止寻常。道士每日紧闭房门,对外说是闭关修炼,却在家呼呼大睡,偶而偷溜出村,上山下河;村长忙着处理村中大小事务,时不时上门探望孕妇,隔上两天还要去视察村子的扩建情况。
小姝故意透露九衔月有喜的消息给二人,道士送了两张乱画的符说有保胎之效。村长眉开眼笑,叮嘱小姝要多多注意她的身子。此外,二人再无其他举动。
“莫非,真是我多心了?”小姝在楼上看着村长穿梭在一群孩童之中,抱着一个长相十分讨喜的男童同他们讲着故事,画面格外温馨。
九衔月闭着眼在榻上打坐,敛了心神双手合十,缓缓睁眼:“这几日有何线索?”
小姝紧皱双眉:“并无。只坐实了这道士弄虚作假、篡改村妇的记忆而已,只是他做这些究竟有何目的?原本,我十分怀疑这村长,大半月下来,看他举止再普通不过,昨日我第三次去了村长家,从里到外又搜寻了好几遍,还是毫无异样。”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小姝左臂横抱在胸前,右手捏拳托着下巴,来回踱步:“今夜便是芳姑娘看胎的日子,天仙子的解药也烧好了,本狐狸不信了,大庭广众下戳穿这假道士,他还能狡辩不成?届时再逼他说出实情......这几起命案并非人为,那日我的确嗅到一股特殊的法力波动,暂且先铲除这个祸害,我实在看不惯他得很!我二人好生修养,待再有人进村之时,夜晚我们埋伏左右,能除这妖最好,打不过,便离开此地,往其他地方去就是......你以为如何?”
九衔月的表情显然不赞同这个计划,犹豫了几番,脸上忽然浮现出丝丝痛苦的神色:“你说了便是。”
小姝听见这不知听了多少次的话,怒从中烧,急赤白脸说道:“九衔月!你好歹是守白托来照顾本狐的,怎地出了望谟谷,你好似变了个人?毫无主见,也不出言献策,日日就像那养起来的青耕,叫你做什么你才做什么。怎么说你也曾炼出九条狐尾,藏着掖着,莫不是你本就只是个半吊子,说什么狐仙历劫都是诓我?”
九衔月欲言又止,抿紧双唇,脸色冷下来:“小姝,修仙的是你,可不是我九衔月。各中机缘际会岂是我能左右的?你怎不清楚我自然不能插手......”说到此处,她眼神一闪,窗外一只黑色长羽小鸟停在木栏上,最后几个字被她吞在嘴里,“你的因果。”
小姝呸了声,气不打一处来,明明自己如此信任她,在这世上也仅有她一人可以依赖,自历练开始,九衔月就好似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派,嘴上的话很是伤人:“这算哪门子的因果,我看你修仙脑子修糊涂了,成日里嚷嚷因果、因果,既然如此,不如自己寻你的因果去,反正用不上你,什么妖魔鬼怪我都自己找去!”
说到此,她瞧见九衔月一副眸中带水,很是受伤的神色,双手抱拳背过身去,语气却完全软下来:“你也不用惦记守白的嘱咐......是我,是我,对,是我自己的决定......望谟谷里那几年,权当你的恩报完了。”
九衔月虽对小姝这一贯嘴硬的做派司空见惯,仍不免伤心:“小姝,我可以帮上些忙,但这历练中的任何一件事还得凭借你自己的见识行动,今日做不好,明日、后日,总归能做好…我也是心急,原是我不对,不该如此责备你......再者,任你怎么说,我亦不会离开,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吗?守着劳什子嘱托,我陪着的是你。”
玄青色的儒巾随着九衔月的话音滚落到她脚边,小姝头上两只红透了的狐狸耳高高地立起来,将儒巾从头上顶落,她身形僵硬,平时活跃的狐狸脑此刻一片空白,心跳声锣鼓喧天。
这、这、这,什么意思…...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九衔月弯腰捡起,凑近一步,递到她身后,并未开口。小姝头也不回,伸出尾巴把儒巾一卷,双手理着长发,尾巴一甩,儒巾稳稳地落在头上。她心里渐渐明白自己说的话太重,她也相信九衔月的见识和修为,她这番做法自有她的道理。
“诶哟,村长正找二位呢,劳烦同我来一趟。”花大娘破门而入,一嗓子把两人从僵持的气氛里喊出来。
“这就来,”小姝僵直地走到九衔月身边,一只手揽在她腰上,一只手扶着她,目视前方不看九衔月,双颊晕起两片绯色,别过脸嘀咕道,“若不是村长说要好生照顾你的身子,我才不......”
九衔月把手搭在她的手上,看见她这幅别扭的可爱样子,强忍笑意调侃道:“托村长的福。”
两人被花大娘带到广场,发现早已围了一圈人,村长从三人背后缓缓入场,小姝这才发现村长一路跟在她们身后。
偷听四周人的谈话,小姝了解到假道士要等月升夜深之时才开始做法。打更人已敲了二更,道士才穿着一身黄袍,头戴方巾,装模作样地走来。众人瞬间噤声,如朝圣般起齐刷刷地行注目礼。
道士行至人群前一丈左右的位置,芳姑娘由村长带领上前,两人一左一右面对面。芳姑娘有些紧张,听说这是螽气滋养下的第一胎。
只见道士绕着芳姑娘蹲起弓步,抬起一条腿左跳右跳,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每走一个方位便停下来在空中画符,嘴里一直念叨着听不懂的方言。绕有三四圈,道士停下来站定,双手插在道袍大袖之中,与眉平齐,抽出右手,横放在右眼之上,手指随着嘴里的咒语缓缓移开:“开!”随着话音结束,右手完全移开,只见道士的右眼闪着白色光芒,左眼亦如此。
道士直直地‘盯着’芳姑娘的肚子,小姝听闻,道士看胎后的结果会写在一张符纸上,夜半三更时,村妇再前往他的居所取符。
道士正打算从袖中掏出什么东西,一只手借袖摆遮住面部,小姝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道士的手,两节指关节长的湿润麻布正握在他手中,若用浸泡在萤虫尿液里的麻布擦拭,即可拂去萤水。
众人纷纷被小姝这一举动惊住,九衔月欲阻止的话随着抬起又落下的手臂也作罢,村长率先反应过来,却也不知小姝要做什么:“大胆!你这是做什么,没瞧见道长正在做法吗,胆敢对清幽道长不敬!”
小姝眼疾手快,夺过他手中的麻布,对着众人说道:“苏某奉村长之命调查命案,却未想,无意之中,识破这位在苏某心中,宛如神仙在世的清幽道长弄虚作假一事!”
此话一出,人群开始骚动,,村长立刻呵住:“你在胡说些什么,妖言惑众,来人,给我把他拖下去!”
小姝敏捷闪过,捏起飞行咒腾在空中,底下众人惊叹声一片。
小姝趁机说道:“苏某不才,在北洲时曾受昆仑大师指点开悟,修行过几日,虽道行不深,这点功夫还是有的,”这一半天也没有人施法抓她,看来村里果然没有会法术的人,至少站在道士这边的‘坏人’没有。她继而转脸面向村长,“谭村长,何须这般急躁?不如先听苏某将这两月调查的情况向您细细禀报。”
村长看了眼道士,道士宛如一尊雕像站在原地,也不着急为自己脱身。广场上的村民纷纷嚷道:“对啊村长,让他说,所言有虚,定饶不了他!”村长手一挥:“也罢,你且说来听听。”
小姝清清嗓子,丹田发力,声音洪亮:“诸位,这道士并不是什么真道士,他也不会开天眼,方才大家所看到的,不过是他取了一种萤虫的尸水,涂抹于眼皮之上,远远看去让大家误以为他的双眼发出白光,这张麻布上沾的水,便能擦去,不信的话,诸位上前一步来看。”
小姝抓起道士刚才遮挡住脸颊的手,面向大家:“诸位还记得方才他便是用这只手开了左边的天眼,”强行将道士的左手搬开,手指上两道白光赫然映入众人面前,麻布一拭,消失无虞,“道长你可有话说?”
清幽道长稳若泰山,村长上前接过麻布,不信邪地凑近道士跟前,“既然你会法术,莫不是你耍了什么花招,我亲自来。”说罢,举起麻布往他右眼拂去,只见道长左眼仍旧闪着白光,右眼紧闭。众人这才知道,原来道长一直将萤水覆于眼皮之上,远远看去,好似双眼发光。村长不可置信地往左边一试,“......怎会如此?道长,怎会如此......他说的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