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守白年年带她去逛庙会看见的灯笼,也是这样整齐划一地挂着,上面爬满各式花纹,栩栩如生。那花灯最是好看,小女娃们总会哭着闹着要一个。粉嫩的袄子衬着红扑扑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呢,转眼拿到手了,两颗豆大的门牙白晃晃地龇在嘴里。
若是见上了,她们也会喜欢么。
“那......姑且一试,”?枝一问她有何计策,小姝跳下九衔月的肩膀,变回原先的男子模样,“任他再心狠手辣,做了亏心事也怕上门讨命。据花大娘所说,这几日他抱病在床,且先让他做上几日噩梦扰他心神......如此,让他做个来这秘境,巨婴找他索命的梦,再寻时机,找一夜将他搬至此处,待他醒来装妖索命......此前,将那些村民晕了丢在一旁,揭穿村长后,再带他们往这地下来,这法子如何?”
“同时施法晕了上百口村民?”九衔月提出疑问。
“不,灵力消耗大,若是再有个什么万一,打起架来小命也要搭进去。咱也学学人族的手段,往村口的井里下药......这妖被你结界困住,是否万无一失?”
“那是自然,你这小妖以为我同你一般只会那三两下的法术,我......”
“那行,就先如此,若这些村民见到这番景象仍毫无愧意,死,也就死了。”小姝背对?枝一,脸上做着鄙夷的鬼脸打断她。“诶你这臭狐狸......”
九衔月见这俩人拌嘴的样子很是动容,她也很怀念那些日子。吵闹完,见夜还深,小姝抓紧去吓唬村长,?枝一则严守在巨婴旁。
村长面色苍白,很是虚弱,小姝借机在梦里狠狠吓了他一番,他嘴上仍不肯承认。连着两三日,小姝将他用肠卷起来,掏眼挖心上锅熬,数千个婴儿疯狂啃噬,用尽各种手段唬他,终是逼得此人开口求饶。
见时机已到,次日,九衔月唤出药兽找来大把酣梦草,用火煅烧成粉,趁月色降临,投入水井。计划如期进行,二人挨家将昏睡的村民挪到林中,这头九衔月施法将若干人隐身,那头小姝拖着村长铺垫上剧情,姗姗来迟。
小姝幻化成巨婴模样,一肠抽在那村长脸上,村长从噩梦中吃痛醒来,还没恢复神智,一个腾空被她卷住站立起来。
面对梦里上演过数次的场景变成现实,村长还是吓得不轻,下身的裤子已然湿透,小姝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黑红色液体滴落在他身上,村长同梦中一般惊惧万分,连连求饶。
“我为何要放了你......你当初怎么不放过我们......”
“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放过我,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只要你放了我,要我做什么都了以,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我错了......”
“我们要听你亲口忏悔——!”小姝回忆着?枝一给她讲述的种种鬼怪故事,也不知这样说对不对。
“我不该将你们制成盅......我不该吃了你们......我该死......我该死......”村长一边哭着求饶,一边扇自己的脸,毫无力气。
一旁的村民被九衔月唤醒,看了出好戏。不少人被怪物吓得屁滚尿流,哀嚎一片,双股颤颤,几欲逃走。更有甚者,刚醒来又被吓晕过去。
九衔月佯装成普通村民的模样,适时地从角落飘来一句:“这村长说的蛊是何意?他吃了什么?”
“对啊,村长在说什么呢?”
节奏被带动,众人在惊恐之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枝一从人群中闪出来,按着小姝交代的话开始演起戏来:“那个,我是......我乃捉妖师,受托来这儿捉妖,在你们面前的就是村里一直闹事的妖怪......大家别怕,别怕,你们周围有结界很安全的。”
“神仙!那赶紧杀了这妖怪救回村长啊!”几个壮丁跪着上前抓住?枝一的袖子,磕头恳求。
?枝一从二人手中扯着自己的袖子僵持着:“这妖就是因为这个村长才有的......你们放开,扯破了!”
“道长,你这话是何意?”九衔月一唱一和,?枝一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番,村民们难以置信,?枝一便带上数十人前往密室。九衔月留在原地安抚着一众人。小姝那边见?枝一一行人往树洞走去,找准时机将村长弄晕,用玄铁链牢牢捆住,故意制造烟雾,移开遮挡巨婴的两排树,自己变回文弱书生的模样回到结界。
“诸位,苏某出关后,马不停蹄地前往昆仑找来捉妖师解决此妖,这妖已被我锁住,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众人抬眼望去,妖确实已被钉住,这才放心下来。有人将小姝拉到一旁问着?枝一方才说的是否属实,小姝故意做出为难的模样:“苏某......难以相信,可证据皆在那密室里,适才那妖要杀了村长,村长说的话大家伙可也是听见了?平日里村长不让任何人往这边走,当初打地基那些工匠完工后也离奇失踪......种种事情,不信也难。”
“可是......村长平日里待我们这样好,怎会作出这等事来?”
“能不好吗,他可是吃了我们的孩子!”
“四位族长呢?”“二长老晕过去了,未曾见到大长老的身影,另外两位随着那堆人往密室去了。”
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枝一带着那群人回到结界内,一行人面色凝重,几位村妇由丈夫搀扶着,脸上带着泪痕,头发凌乱,周身无力。
“阿四家的,怎么了这是,怎么说啊?”交好的村妇围上来把着瘫软的妇女,刚止住的泪水如雨倾泻,哀痛欲绝,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冲向村长,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她双眼擎满泪水,死死地盯着,奋力爬去,却被结界隔住,一头倒在草地上捶胸顿足。
不同于一开始看见妖怪自然产生的恐惧和厌恶,此刻,她作为母亲的一部分占领整个身体,那来不及看上一眼的两个孩子,似乎也在夜幕中回应她的悲鸣。她往巨婴的方向极力伸手:“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
而那位阿四,似乎觉得地上头发散乱的‘阿四家的’很是丢人,干脆混进人群里。此时,有更多的人要求去密室一探究竟,?枝一手在空中一挥,密室里的场景出现在众人面前。
有人惊愕,有人质疑,有人哇哇大吐,有人涕泗横流,也有人不为所动。
“这......这是真的吗......”
“我相信他们,”一位妇女双手贴着结界,淌着泪低头凝视面前被钉在地上的婴儿,呜咽道,“那天,我晕过去前,晃眼看见接生婆抱着的孩子,身上有一块黑色胎记。”
婴儿白如茉莉的大腿上,一块醒目的黑色胎记在绿光下格外耀眼,蜷缩成团将大拇指放在嘴里吸吮,淡淡的绿光像胎膜,紧紧地包裹住,它安详得仍像在母亲腹中。
当初那些最热切渴望孩子的男人们,身上全然没有作为父亲的一部分,从始至终,有的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在丑陋又庞大的妖怪面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期盼‘神仙’能一刀杀了自己孩子们的渴求。
这些男人却不知,能杀了妖的,并不是小姝手里削铁如泥的铁剑,正是他们身旁那位无助、痛苦、苍白、脆弱、懊悔、绝望的母亲心中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