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小狐狸前些日子突然吵着要分床睡以来,九衔月越想越不对劲。
日常为她描眉、梳头,也以‘想自己学学’的由头被回绝;从前在自己面前赤身裸体都毫不避讳,如今换件衣裳都要把自己赶至门外;惯常牵手,也被小家伙借口‘天凉了手心出汗’挣开。
不对不对,十分有九分的不对。
莫非......小狐狸喜欢上别人,要刻意疏远自己?
她的小狐狸能有些什么弯弯绕绕,只有这一种可能。
会是谁呢,难不成是——
一张朝夕相处的面容如冰锥刺入脑海,九衔月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另一张榻上正四仰八叉酣睡的小狐狸。
难不成是枝一?
小狐狸怎能倾慕枝一,不可,万万不可,绝不可如此。
事情的走向,逐渐无法掌控,深深的无力感覆盖住九衔月内心翻涌的苦涩,将她拖向一次次战栗而又绝望的夜。
冷静,冷静,莫着急,冷静!
喉头滚动,干涩刺痛。九衔月闭眼凝神,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良久,她乱飞的思绪突然止住,九衔月长舒一口气。看来,自己要想尽法子使些手段。
九衔月起身,砖石冰凉,她将地上的薄褥捡起,轻轻盖在小狐狸身上,小小一团,很是惹人怜爱。
借着屋外羊角灯的光,九衔月不禁盯着她长长的吻出神。
一如现在,她盯着小姝挺直的背暗自伤神。
但很快,九衔月调整情绪,眼下是顾不得伤心了,夺回小姝的心才是要紧事。
小姝试着将箭对准远处的野兔,这次,九衔月并未出手。
‘嗖——’
果不其然,箭歪了十万八千里。
九衔月趁机搭上她的手,将她圈入怀中,柔声道:“小狐狸,抽支箭来。”
小姝从箭筒里抽出一只箭,九衔月握住她拿箭的手,搭上弓弦,对准野兔。
“看箭。”
九衔月温热的气息吐在小姝脸上,小姝磕磕绊绊地应声,将头扭回来,心猿意马地听她指挥。
“肘窝向上,肘腕要紧,切莫耸肩。头勿乱动,用箭,去找头。”
“三,二,一,放。”
野兔应声倒下。
“从上向下时,箭是离弦了,但后侧手臂切莫放下,可明白了?”九衔月靠在她耳畔柔声细语,小姝满脸通红。
“明......明了了。”她方才说的什么有的没的?
“那,再来试试。”
小姝端好姿势,九衔月将她下巴摆正,手缓缓落至背、腰、腹,身体再次凑近:“来,三,二……”
九衔月正别有用心地为她预备着这次出箭,怀中的人却突然翻出泛红的兽耳,放下手嚷道:“哎呀,不射了不射了!”
九衔月一怔,朝树干上射去:“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小姝垂下头,紧紧贴着九衔月的身子,嘟囔道:“九衔月,本狐狸最近……心烦意乱得很。”
是了,小姝最近很是心烦。
自打来了九洲,小姝的心变得怪怪的。
在螽村时便是,被九衔月摸了几下屁股,浑身上下好似爬满毛毛虫,心飘飘的,脑袋晕晕的。
而后到了九畹,这毛毛虫出现得愈发频繁!
为何,为何每每与九衔月亲近些,这恼人的毛虫总会出现,让她心慌慌,让她呼吸不畅,让她不敢直视九衔月的双眸,让她被九衔月握住的手心汗流不止?
“怎会心烦?可是日日操练,太辛苦了些?”九衔月偏头,看着小姝紧咬下唇,脸蛋发烫的模样,她赶紧捉起小姝的手腕,“好好的,这脸怎么烧起来了,脉搏又跳得这样快,可是方才贪玩,受凉了?”
小姝的睫毛飞快地颤动,她抬起头对上九衔月的眸子,恍然大悟:“是了,竟是我害病了。”
九衔月焦急追问:“可有其他症状?脉象上看,是有些风热受凉了。”
小姝认真地回忆:“无他,就是每每同你亲近,我总是…..呼吸不畅,浑身发烫,心神不宁;每每有你在的时刻,即使我瞧不见你,但你的方位在我身上某个地方总发痒得紧;从前我沾榻就睡,如今,临睡前,你的一颦一笑总要映在眼皮上;你一碰我,我既浑身僵硬,又不自觉朝你靠近。更郁闷的是,我竟开始对你好奇,好奇你的过往,你身上的伤,你的博学,你看过的山水......九衔月,这样的症状,是何病,又可还能治?”
九衔月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又慌忙抿住,面具遮住她从眼底浸上眉间的欣喜,故作深沉道:“嗯,此症听上去很是复杂,需得问详细些,药兽才好寻药。”
小姝着急地催促:“本狐狸竟真是病了!九衔月,你快问,问了即刻寻药去,早早治好,本狐狸才能……才能……”
“才能如何?”
小姝别过头,以几乎闻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才能回去睡……好了,你快替我诊治!”
九衔月清清嗓子,强忍心中的喜悦,声音异常温柔:“何时开始的?”
“若有源头可溯,那便是来了九洲罢。”
“可还对其他人有?”
“从未。”
身后的人不语,小姝慌了神。莫非这是什么绝症!本狐狸才修出一条尾巴,揭开身世之谜指日可待,难道就这样夭折了?
“九衔月,你且说实话,可是这病害了太久,成了不治之症?”
“哧——”九衔月忍不住轻笑出来。
小姝越发焦急,嗔怒道:“这紧要关头你竟还笑得出声?我们好歹也同床共枕了……五六载,竟一点也不担心我,依本狐狸看,你是比那魔女更可恶!”
九衔月抬手捧起小姝气鼓鼓的脸颊:“可不止这几载……你这病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甚至无需劳烦药兽出马,也无需什么草药,我便能根治了。”
“那便快快为我医治!”
九衔月脸上的面具随风消失,她取下帷帽,探到小姝耳边轻叹:“小狐狸,你这病名为——相思病,药引是——”
丹唇轻落至小姝绯红的脸颊:“如此。”
小姝只觉心已冲破九霄,眼前一黑,稳稳落进九衔月的臂弯,一时间竟几乎晕了过去。
“诶……小狐狸!”
相思病,相思病。
似乎在某册话本上见过一次,说有些书生害了这病,便是茶也不吃了,膳也不用了,整日对着那画卷里心上人的脸痴痴发呆。
原来,竟是这样厉害的病!
不过,幸好本狐狸还能吃茶用膳,尚且不算病入膏肓。若药引如此,一日三次,倒也不错。
九衔月有些懊恼,自己被欣喜冲昏了头。
小狐狸心智并未成熟,自然对悦慕之情全然不知。一开始,九衔月便对自己三令五申,定要极力克制,暗中告诫自己千百遍,在此事上定是急不得的。
怎料,还是没忍住逾越了。
小姝缓缓睁开眼,眼前发麻,九衔月的香味将她温热地托起:“九……九衔月,你,光是这药引,药劲便很是猛烈了。”
“小姝,这么多年,这桩桩件件,我的心意,你还不明了吗?有时,我心头亦难受得紧,倘若,倘若……”
九衔月却不肯再说下去。
饶是个呆瓜,话说到这份上,小姝也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