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沉香。
若此物能保宁王寿终正寝,那么只要魏帝得到,亦能平安无虞。
不过,是谁将只与南国山泽草木同生同息的瘴气引到千里之外的北境?
这是人力可为?
相比于有利益牵扯的心腹臣子,他更愿意将秘事与恐惧告诉眼前仿佛看淡红尘了无牵挂的徐回。
魏帝道:“只是这些奸邪余孽不知使了什么妖法,朕实在日夜难眠,不知国师可有办法修复云房真人的符箓,暂让朕安歇片刻?”
仙师没有作答,他反而有些大逆不道地回身望了一眼大殿里照进的夕阳。
申时已过,酉时将至。
他有一个无法拒绝的约定。
指尖摩挲着袖中的签文,质感温润如玉。
徐回摇头:“无论何种旁门左道,即使是真人再世,若不找出作怪之人,彻底化解,皆只能暂时压制。”
让皇帝安枕无忧地睡一晚上并非难事,但他有比皇帝的安眠更要紧的事先做。
魏帝绝望堵在胸口,性命根本有求于人时,即便是帝王也难免隐忍,一时火发不出来,他只得烦躁挥袖:“朕已经遣了秘使,调查那伙巫蛮余孽的行踪,只待捉拿贼首。难道自云房真人以后,寒山道式微如斯,连个行之有效的符箓都画不出来?”
言指徐回若无法为他驱邪解祟,还敢取遗旨入京,有欺君之罪。
很久之前,有一名少女,对徐回说过,一口回应别人的诉求是一件很掉价的事。
“为医为何要常摆一副冷脸呢?无论是解毒,治伤,还是看病,倘若你看上去极其关切,嘘寒问暖,一时慷慨地应下,治不好怎么办?”
“生老病死是最难捉摸之事,既给了别人偌大的希望,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只能将绝望都发泄在你身上。”
彼时娥眉尚且婉转,鲜妍明媚,经霜未冷:“——更何况,不显得为难些,不显我劬劳,怎么叫你惦得我的情?”
回忆之中的青莲裙袂,仿佛轻轻搔过他的心尖。
“陛下安寝并非难事。然而裴相与陛下症候一脉,皆为妖邪惦念所害,有因果渊源,”妄念一动,妄语便从喉头滚过,“……即便兴起法事,也须先往相府寻迹,望陛下准贫道前往裴相府邸,一探究竟,便宜行事。”
昏云渐沉,一至酉时,又准点地下起雨。
裴家祠堂外,依然被围堵水泄不通,香附子与裴老太君相擎伞下。
不同裴老太君几度想遣人撞门冲进去,香附子倒是好整以暇。
她到要看青蘋要玩什么花样。
白日时,在门阶之上,那死丫头拦众人于前,冷面睥睨,目光偏在香附子脸上流转,挑衅道:“哦?香附子怎知我不能让裴相起死回生?也罢,我药王谷自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绝学,向来不传外家弟子。”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药王谷还有什么医理是香附子未曾精通的?拢共分灵枢素问两派,她为灵枢翘楚,然而素问之学未有不通。即便是白芷在她走后成了石室主人,就白芷的性子,也断然不肯让弟子越在她之前,进石室学禁法。
分明是拖延之计。
可拖延有何用?即便她在等援军,那十几日过去,等到裴相都臭了,李青阳回来,岂敢与君恩圣意抗衡?
她遂按捺了裴家人,要看青蘋如何自圆其说,让裴相站在众人面前分辩。
大门打开了一线。
慢慢踱出来的少女形容憔悴,昔日灵飞的眉眼染上黄昏郁色,二房和三房叫嚷小杂种的声音,教她溃散的眼神渐渐凝得坚冷。
她慢慢地扫过那些嘴脸,一一铭记:“青蘋说,先前送来的药材不够。还须十斤鹿茸、一斤灵芝、一两龙涎、一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犀牛左角、十枚镌着贞字的龙骨。”
香附子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
前面的东西价贵便罢了,后面的东西分明是刻意为难,不是在拖延时间是在作何?
裴猗兰那想把二十岁的儿子,过继到裴相名下的大伯直接嚷起来:“这里头是在熬药,还是炼丹?先前已经送进去一车药材了!莫说医死人了,都能给老五搭个灵堂出来!”
他转向老母:“母亲,莫再心慈手软妇人之仁了,那宁王府不过是个空壳子,咱们清理门户,关他们什么事?给五弟报仇,让晨儿赶紧过继了,让他身后有人摔盆才是正经事!”
若非香附子被激将,惹得全府上下陪着她们同门斗气,早就带着外头雇的打手冲进去了。
裴老太君犹有踟蹰,望着香附子,不敢擅自拂了她的面子:“既然如此——”
倏然之间,仿佛箭矢穿云而过,贯穿凤凰,由南至北,正门到三进院厅阁俱开,直至祠堂,奴仆提灯而来,奔走叫喊着:
“上谕来了!国师,带着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