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春卷是重泽的拿手菜，正当时令，做起来也简单。

冬笋香菇切成粒调上芝麻香油一起拌进去，春卷皮炸得酥薄，透出碧绿的馅儿，就很能哄到青蘋。

他将最后一碟菜端上案，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又望向门口。

竹林小道上，人在帘影间。

和青蘋并肩的男人，一身红衣，牵着一匹马，乌云踏雪，蹄子谨慎地跟在两人身后，不敢发出大的声音。

男人不时低头，咬耳朵说什么，倒看不清青蘋的神色，只是忽而捧场地点头，忽而又轻轻摇头。

他有点恍惚了。

上次看到李青阳是什么时候？

帘子一掀，男人的声音先跃进来：“……不好吗？就当我想去。姐姐，求你了。”

他眼睛里的星子落到重泽身上，也是一笑：“师兄好啊，我是捡着好日子了，竟然有这么些好菜。”

青蘋脸色却很淡，好似本来抹了些喜气，却被无聊扫却了。

她只说：“先吃饭。”

青蘋吃饭向来安静，重泽虽然健谈，但从来只对江湖中人，一想到李青阳出身朝廷，如今青蘋身上被扣了一口大黑锅，也是拜那朝堂所赐，说话总觉得不自在，偏偏后者晓得青蘋心烦，就去强行去招惹重泽。东拉西扯，聒噪不停。一会儿问药王谷最近在忙什么，一会儿又说些不咸不淡的西行风物见闻。

冷清的局面打开了些，但重泽还对先前的事情耿耿于怀，怕青蘋旁边张不开嘴，索性挑了明：“你来是为了带青蘋回长安？出了药王谷，到处都是通缉令，难道你想在天子脚下让她藏一辈子？”

李青阳突然握住青蘋的手，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地上。

他说：“我和母亲都知道姐姐定是被冤枉的。我已向陛下陈情，以军功担保她的清白，并请封王妃。”

他眼里浮了些歉然的笑，握住她的力道重了些：“姐姐，先前是我不好，功名未就，王爵迟迟不定，叫你和母亲受了委屈，等我们回了京城……”

青蘋拾起筷子，打断了他：“我不想去京城。”

笑意只顿了一稍，他又开明道：“噢，是我考虑不周，该打。你们兄妹许久不见了，自当叙叙旧，我陪你在药谷多住些日子再回。”

“这倒不错，”这个青蘋的丈夫终于在重泽眼里初具人形，他玩笑道，“京城山高路远，别说三朝回门了，三年都不见她回来一趟，怪叫人伤心的，以后也该常回来才是。”

李青阳却没有应是，转了别的话头，继续拉扯着。

重泽此刻代领着某种岳家的身份，仿佛是在给嫁出去的女儿撑腰，免叫她受婆家欺负。却叫青蘋觉着，一直将她往外推。

心中更烦。

她很想找个借口，不回京城。

说师父失踪？可白芷一定很快就回来了，就算借着师徒久不相见再多拖一段时间，她也还是要跟李青阳回去的。

再也不想回去了。

这个念头突然在脑海里绽开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一跳，在一阵擂得癫狂的心鼓声里，开始检点，是不是因为见了徐回，移情别恋，生了不道德的欲念。

一旦道德产生一丝阴影，就连自己也很难排除嫌疑。

可她不可能再和徐回在一起了呀。

她知道，徐回也知道，连重泽都知道。

通常而言，人如果脚踏两只船，会产生非此即彼的计较，但无论如何都会选一条贼船上岸，但她此刻拒绝李青阳的想法比和徐回再续前缘的企图更强烈。

先前李青阳出现在雾色中，她喉咙里就开始酝酿一句“要不我们和离吧”，但说出来又有点可笑，又不是明媒正娶，她也没个诰命身份，说和离是否有点托大了。毕竟这个妻子的身份只有李青阳一意孤行地承认，她只要消失，京城里那些大家子，只会当一颗露水蒸发。

但是盯着那双总是一意孤行来找她的眼睛说，我们还是分开吧，是否有点太伤他了？

或许是因她急于脱身的心虚，总觉得李青阳的目光不时在她身上蜻蜓点水两下，和重泽说完一句话，又握紧一分她的手。似察觉纸鸢要被风吹走了，于是往回拽两下线。

直到说：“……何时方便，师兄引荐我去拜谒白、辛二位前辈？”

重泽很自然地倒出：“他们去论剑大会了。”

“这等江湖盛事，真令人心向往之啊，”李青阳笑起来的时候，眸子总是一亮，仿佛很因对方说的话感到喜悦，“我自小拘在京中，后头随军征伐也总在西北荒无人烟的地方，从未见过大魏别处的风土人情，更别说在荆州这种山明水秀的地方，又有与身怀绝世武功的奇人异士打交道……”

他言辞中又颇多对江湖的向往，叫重泽很受用，顺势承了他的话中意：“其实我们也准备去，只是谷中最近……出了一些事，长老托付我们料理，一时绊住了。”

李青阳追问：“什么事？可有要帮忙的地方？”

名门正派旁边闹邪道不是什么好事，重泽就说：“都差不多解决了。”

青蘋的手又被握紧了，李青阳晃了晃她的手，像摇小狗的尾巴：“姐姐，我想去。”

重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要是和徐回在荆州碰上了……

让他去面对这个场面，他宁可直接去跳荆江！

连忙打岔：“诶，将军适才说，自小在京，又是如何和青蘋结缘的呢？”

他一直很好奇，毕竟李青阳当年仿佛一颗笋，突然在谷口冒出头，没有一点前兆。

这本该是个让爱妻者滔滔不绝的话头。

但李青阳却默笑了许久，望了一眼青蘋的眉眼，转头向重泽颔首，目光又捉住他仍攥紧青蘋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