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臂三寸处,挑针挖下。
臂上的肉被剜破,却没有出血,只渗出了一些粉红的水,泛着乳浊,仿佛漆树的汁液。
挑针逐渐往深处探去,针尖传来被什么东西弹动一下的触感,随即停顿。
青蘋迅速抬头看了一眼接受治疗的病人。
正是先前松家岩走失的女孩儿花妮,挑针移动的时候,她根本感觉不到痛楚,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脸颊烧得潮红,额头直冒热气,忽而一阵一阵地挣着束缚,想跳起来。
旁边的父母泣不成声。
青蘋感觉头皮发麻。
她是个没有父母的人,从来很怕看到这种情景,多看别人父母的眼泪一眼,难免被浸润。
因而以前也有些抗拒学医。
她马上说:“找到了。”
转而换了一把镊钳,至抵肌下一寸,将那活物拔了出来,甩在托盘上,仍在扭动。
那东西似一团紫色的血管或肌肉之类的东西,互相缠绕打成一个圆团,随着见了天光,也渐渐不动了。
只那一刹,花妮忽地褪了烧,整个人好似被抽去了异样的力道,瘫在躺椅上睡了过去。
在旁边帮忙捧盘的红花,盯着盘中的东西不可思议:“这是什么?是瘤?是疽?怎么还会动。”
青蘋盯了一会儿:“是蛊。”
缠结的血肉,和一株纤细的幼藤,忽然在她的脑海里重叠了起来。
红花跟着青蘋出来,这位师叔一改先前倦怠无力的样子,忽而走路生风。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她拿完蜂蜜回来,屋子里是一脸寒霜的辛决明,后面跟着唯唯诺诺的师父。
重泽说:“她就是小孩儿,不懂事,反正青蘋也不闹着去,如今心思沉淀下来了,要留谷里照料病人也挺好的,正巧缺个帮手,叫红花跟着,师尊……如何?”
辛决明点了头。
重泽就跟她说,多做,少问,少提先前帮师叔喂药的事。
红花再是小孩儿,也知道先头有事了。
她隐隐有一种帮凶的愧疚感,捧着托盘,眼睛只盯着路,不敢抬头看前头莲青色的背影。
直到进了一间颇暗的小屋,青蘋让她将托盘放下,点了油灯。
灯火亮起的刹那,她看见一侧已落座了辛决明师徒二人,两人看见青蘋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别过了目光,落到对面的一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披发文身,原本神情傲慢,却在目光落到托盘上的一霎变了脸色。
青蘋拉了一张交椅,坐在案前:“藤蛊,对不对?”
她说的巫蛮语。
抓住的几个娑罗教众里,只有一个人非常死硬,假装自己不会说汉话,打死不开口。
“你知道这是什么,一定也知道怎么解,就和於菟一样。”
女人冷笑了一下:“你们向来自视甚高,求人也傲慢。是,我是有藤蛊的解法,又怎样?只要我不解,那些汉人都要给我陪葬,很是划算。”
青蘋摘下了脖颈上的建木沉香,银丝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在娑罗女子眼中落下惊异。
她马上挣扎起来:“你怎会有巫蛮圣物!”
青蘋淡淡道:“我见过你们圣女。”
随即沉默。
任由女人不断地质问,猜测,尝试激怒。
一豆幽光被她的唾沫星子吹得直闪。
她发现无论如何,对面的几个人都无动于衷,最后冷笑:“你根本没见过圣女。巫蛮已灭国十几载,圣物被偷盗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想骗我套话罢了!”
青蘋也笑了一下,努力回想着记忆里的那幅画卷,拼凑着真假各半的话:“见过呢,是在去年的京城,很美丽健硕的女人,身上似开了一株藤花,浓墨重彩,眼神似虎豹一般。”
“真没想到,她能活到现在。”
女人瞬间呆若木鸡。
她没有反驳话中的任何要点。
那就意味着,那位巫蛮圣女本人,去年真的在京城出现过,恰是自己见过的画中人。
……那关于娑罗教中,圣女死而复生的故事,难道是真的?
人死真能复生吗?
辛决明看出那女子有些崩溃,出声提醒青蘋:“蘋儿,问她为什么要给无辜百姓下蛊,有什么阴谋?”
青蘋看了他一眼,辛决明又尴尬目移。
她脖颈上的沉香珠晃了晃:“我为什么会说巫蛮话,为什么知道这是蛊,你一定很想知道。”
“不过现在你应该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末罗要打着圣女的旗号骗你们吧?”
女子变了脸色:“怎么可能!你一定……骗人……”
她的气势沉进了一双平静无澜的眼眸:“这样,我允许你先问。”
女人有些犹豫,她本该沉默,却被一串措不及防的惊骇击打,以至于开始被引导着开口:“你是谁?”
“我就是圣女。”
女人大怒:“死丫头,你耍我!”
青蘋拨弄着沉香珠,淡声:“我在洼月山飨食十万亡魂,好容易招徕至京畿复仇,差一点就要贼皇帝的命,偏被你们搅合了。”
她在京城的时候,被这位巫蛮圣女一阵好骗,差点被包进故事里成了巫蛮复仇的一把刀。
却也因为这个让她差点以为自己是巫蛮遗孤的故事,终于能把在西岳一带活跃的娑罗教众哄了进去。
“你……”女声已然发颤。
或许有人会知道,那个活物是巫蛮罕见的藤蛊,也有人知道皇帝被巫蛮余孽行刺,也有人能发现洼月山的古战场里有人起了招魂蛊阵。
但怎么能有人能将一切都联系起来,完整地推演出圣女复仇的计划呢?
除非她就是圣女本身。
对于国破家亡的巫蛮人来说,圣女既是复仇的旗帜,也是失去已久的精神归宿。
对面的声音变得悲悯,一如她相信的圣女般慈悲:“末罗背叛了我。她做了什么,你可以只告诉我一人。”
从京城出来以后,青蘋一路也在打听那位巫蛮圣女的消息,却只捞得到只言片语。
除了皇帝大举征伐的史书一笔,这个蕞尔小国并没有在大魏留下更多风俗人情的记录。
但她观察了一下所有遇到的巫蛮女子,身上都有藤花纹身。
藤,在以换魂禁术招致怀璧之罪的巫蛮,必然有很特别的意义。
女人说:“圣女息怒,末罗说,您的身体状况支撑不了多久,再经不起禁术折腾,得寻求一种新的换魂之法。”
青蘋目光一凝。